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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錫環(huán)的宅邸大門沉默地匍匐在盡頭。
八抬花轎穿過撒金側(cè)扉, 搖搖曳曳的轎帷忽而映出一點刺目的天光, 晃得倚靠在箱壁小憩的宮粼瞠開眼睛, 聽見外頭的轎夫竊聲低語。
“這李府少爺, 短短兩年接連克死好幾位姑娘, 還都是沒過門就一命歸陰了,也是夠邪性的。”
“聽說這回是找風(fēng)水師仔細(xì)合過八字, 才相中的。”
“就是不知這位病殃殃的新夫人, 能不能活過年關(guān)嘍……”
宮粼撩開轎帷一角。
目光所及,藻井瀝粉貼金,雀替浮雕的螭首怒目圓睜, 庭院山石照壁, 幾株晚春山茶繚亂盛開, 花瓣重重疊疊,險些要壓折了細(xì)枝。
“咦?”宮粼眉心微蹙, 忽然覺得有哪里不對,心下怪道。
眼下不是臘月深冬嗎?
而且, 怎么眨眼間天也亮了?
“哎喲!新娘子,這可不能壞了規(guī)矩!”領(lǐng)頭的執(zhí)事聞聲回頭,一看宮粼竟探出腦袋好奇地打量高處的歇山頂,連忙急行兩步, 矮身貼近轎窗擺手。
“快快坐好!再忍忍馬上就到了。”
這一聲低喝拽回了宮粼散亂的思緒,他隱隱約約記起來了。
雙親早逝, 他與弟妹寄居舅舅家,日子過得仰人鼻息。前些時日, 貴戚權(quán)門李府忽然上門為自家滿城皆知克妻命的少爺提親,舅舅貪圖厚聘,不顧幼妹早與青梅竹馬互通心曲,執(zhí)意應(yīng)下這門親事。宮粼心知,幼妹自幼孱弱多病,倘若嫁入那樣的門第,無異于送死,思量再三,他索性換上嫁衣替幼妹走這一遭。
不過,這法子終歸只能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此時此刻,幼妹應(yīng)當(dāng)早與情郎出城了。
正廳宴飲觥籌交錯,喧鬧如沸,檐廊下不時掠過丫鬟雜役急促的碎步與杯盞撞響。
這廂畫堂銀臺,香冷金猊,宮粼端坐在金漆墨綠山水屏風(fēng)后的床榻,約莫是熏香的仆役下手沒輕重,揚手就添了一大塊進去,嗆得他連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撲通。”
湖心幾尾黑鱗游魚躍出池面又落入幽幽水中。
枯等了許久,宮粼百無聊賴地從臺座的霽藍(lán)釉梅瓶看到玉山子,都開始數(shù)外頭的鱗魚跳了幾回,眼皮沉沉墜下,身子不由地向前一傾。
就在額角即將磕上床柱的剎那,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忽地輕輕托住了他的側(cè)頰。
宮粼倦然抬眼。
白龍涎香氤氳繚繞,眼簾先撞見一襲朱袍烈烈,玉帶懸腰,右手纏著一條珊瑚數(shù)珠手釧。
“久等了。”緋色重錦非但未減峻肅,反襯得來人通身一股沉冽的威儀,高挺如玉山巍然,淵渟岳峙而立。
宮粼仰起臉,輕輕應(yīng)了聲:“好慢啊,少爺。”
嚴(yán)禛垂睫看了他片刻,沒作聲,只是一靠近,周身若有若無的熏醉酒意便拂到宮粼鼻尖。
宮粼不明所以地歪了歪頭。
稍頓須臾,嚴(yán)禛才不緊不慢地撩袍落座:“方才你叫我什么?”
“少爺呀。”宮粼眸光輕動,一本正經(jīng)道,“你我今日雖是成親,可到底剛相識,總不好叫得太親昵,否則也有些太過孟浪輕浮了,況且……”
嚴(yán)禛無聲地挑了挑濃眉:“況且什么?”
宮粼滿臉真摯:“萬一成親還不足月,少爺又將我克死了,我怕到時‘夫君’會傷心難抑,還是先不要著急改口好了。”
嚴(yán)禛:“……”
他怎么聽聞這位“新娘”性情怯懦,謹(jǐn)小慎微?
適才進屋嚴(yán)禛還詫然盤踞在皇城一隅的妖異之物竟非普通邪祟,能將宮粼騙進他的話本戲法,結(jié)果哪怕他眼下著了道,也渾不按戲文里的章程來。
這迷障本是一卷淡墨寫意,宮粼卻自成濃烈重彩,筆鋒一落便徑直覆盡了底色。
心念電轉(zhuǎn),嚴(yán)禛轉(zhuǎn)了轉(zhuǎn)手中的珊瑚數(shù)珠:”聽說你們兄妹自幼寄人籬下,如履薄冰,既嫁入府中,往后不必過分拘束。“
“沒想到,少爺如此心善體貼。”宮粼立刻順桿而上,先頷首應(yīng)和,繼而眼睫微垂,輕聲可憐兮兮地嘆道,“我命薄福淺,又不曾讀過幾日書,笨嘴拙舌,言語若有冒失之處說了什么不中聽的,還望少爺切莫怪罪。”
嚴(yán)禛心道,分明是巧言令色,嘴上卻說:“無妨。”
語畢,嚴(yán)禛定定看了他片刻。
一身真紅羅地長褙子,外罩素紗寬袖大衫,襟前綴著秾朱絲線繡成的重瓣山茶紋,花影深濃,幾欲透出薄如蟬翼的羅衣。
“多謝少爺。”宮粼抿唇沁出梨渦,發(fā)間的鎏金步搖冠點翠幽藍(lán),珊瑚綺麗,簪頭懸下一串珍珠墜子,顆顆渾圓如月露,隨著輕淺的呼吸,在他白皙的頰邊微微晃動,“少爺要進些橘皮湯醒醒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