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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禛僵硬地將他圈攏在懷,喉嚨沙澀:“因為最近你總是躲著我。”他停頓了一下,每一個字都像是喉間橫著碎裂的刀片,“……從前在霜山,你只會刮我的鼻尖。”
宮粼輕怔。
雀羽與蛇鱗,黑與白,那一點怨念與萬水千山的愛交匯成血河,再難分舍。
嚴禛俯身手臂一抄,宮粼便像沒有重量似的落進他臂彎。
高大拓落的骨架與漆黑雀翼蓬然展開,濃蔭蔽天地將宮粼全然籠住,他眸光愈發混沉,仰臉望著嚴禛。
少頃,宮粼艱難地抬起手,在那道峻拔的鼻梁上輕輕拂過:“原來……小鳥這么喜歡嗎?”
指尖脫力松開,他朝嚴禛暖融的懷抱蹭了蹭,迷迷糊糊地說,“……以后不會了……只會對你。”
嚴禛從未如此惶惑,六神無主地正想將他帶回神域,或是重赴月海?
宮粼卻低聲呢喃:“……去凍原。”
昔日一至寒冬便懶倦貪歡,非要蜷在溫熱身側的人此時卻親選了最寒冷的極地。
此后數百年間,宮粼陷入了漫長的沉睡。
直至他們在山崩地裂的大荒舊雨重逢,又分道揚鑣。
時過境遷,自閻浮大劫諸事以降,琉璃光明王憑此一役獨攬神域大權。
諸天眾圣對不動明王則敬重者更添敬重,畏懼者愈加畏懼。
又一料峭春夜,嚴禛戡亂災殃橫生的無垢川,處決一尊以惡果引誘信徒的神祇時,意外察覺到了一縷馥膩氣息。
宿昔廉京城令嚴禛暴虐怪亂的繁亂香脂味也是這般。
那位神祇名曰香王菩薩。
祂遺留的信徒個個面爬赤紅蝶翼似的鬼面瘡,滿腔怨毒,即便香王已被嚴禛打入囹籠,也仍舊面目猙獰地要將心中的罪魁禍首藥師佛碎尸萬段。
畢竟不動明王至高無上,忠心耿耿的信徒們并不敢生出恨心。
但香火神威盡失的墮佛,倘若群起而攻之,還是可以怨一怨的。
而嚴禛穿行于人間斷惑處刑,也尋覓宮粼的蹤跡,逐漸覺察出香王一事,并非孤例。
他返回囹籠提審了神格得來不正的香王,對方驚恐萬狀,渾似寒夜里瑟瑟發抖的稚童。
香王被下了禁語。
能對神祇施以此咒者,唯有位格更高的古神,統攝三界六道的五大明王。
恰似一只釉藍色蝴蝶振翅掀起狂風巨瀾,愈來愈多的端倪破土而出。
廉京城的那位沈少將軍一介凡胎,究竟如何知曉能以邪魔外道竊取神龕為己用?
閻浮巨樹蔭覆幽明,單憑他的一尾朱雀離火,確能付之一炬?
此間種種疑云,嚴禛當年便早有懷疑,奈何那人肉身隕滅淪為輪回之外的冤魂惡煞,仿佛誰刻意將他塞進了晦冥山神的腹中,無從尋訪。
此后千載滄桑流轉,嚴禛于群星墜落之年建立了處刑庭,平素僅以隊長之職示外,只是不知為何,大幾十年的光景下來,他麾下又引來一眾妖貓,儼然成了諸多分部津津樂道的趣事。
又過了些年,嚴禛只身造訪了墮落神祇與八千野鬼孤魂麇集的深淵桃源。
在那里,他從搜羅秘聞軼事的食香鬼口中探聽到一則小道消息。
食香鬼吸溜著見手青排骨湯,神秘兮兮道:“前些時日有位不知真面目的青年現身,我懷疑那是個大人物。”
嚴禛濃眸一睨:“有話直說。”
食香鬼十分有眼力見地痛快道:“他身上聞著有一種馥郁的香氣,蛇尾的白鱗波光粼粼,那種冶艷又秾烈的味道……咳、咳!總之,只有混沌月海的生靈才會有,不用我點名想必你也明白是誰了吧?”
觸及嚴禛眼神中意味難辨的重壓,食香鬼連忙緊急剎車,清了清喉嚨:“大蛇俱利伽羅!”
但令他不解的是,面前自稱來自霜山的鄉巴佬妖狐,露出了一種令他難以言喻的表情,頓了頓問:“他來做什么?”
食香鬼倒是不再擺譜:“那我就不曉得了,不過似乎是來替誰尋醫問藥的。”
嚴禛又問:“他病了嗎?”
食香鬼依舊擺動著腦袋,思索片刻,才道:“他十個手指尖都滲血包扎著,這倒是奇了,也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哪個可憐鬼的。”
嚴禛沒有再追問。
他清楚那是琉璃光明王血紅楓枝的手筆。
宮粼當年稱作“換藥”的除穢內幕,嚴禛遲至許久,才偶然從一位舊相識口中得聞。
那是數日之后,姑蘇濃綠成蔭,約莫三、四歲的男孩年畫娃娃似的富態圓潤,有個罕見姓氏。
嚴禛本想從轉世的麝管家處尋覓有關宮粼的蛛絲馬跡,可惜全無所獲,一張冷峻的臉還嚇得幼兒園一干小孩扯著嗓子鬼哭狼嚎。
就在他欲抽身離開時,領頭吱哇亂叫的年畫娃娃忽然停住啼泣,驀地眼珠倒翻地沉聲道:“您在找祂嗎?”
嚴禛倏然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