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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朦朦的霽藍珠籪燈瀑下綴著水綠流蘇,綺席間香煙郁烈,甫一踏入,他便瞥見一幅淫靡迷幻的百獸春戲畫。
其中兩道在屏風后纏綿晃動的剪影,是阿蟾在太學相識交好的那對龍鳳胎月人。
初抵廉京那夜,望見滿地扇貝粥時如鯁在喉的惡心,終于翻江倒海地全都吐了個干凈。
月人壽數平均不過三十,肉身心智皆催發極快,凡人須經十余載的豆蔻年華,他們只需七年光景,相貌便定格在桃李之年。
阿蟾全然不知月人的宿命無非充官配種,想來沈雩心如明鏡,卻從未向他吐露分毫。
驚懼之下,他跌撞地想逃,但自然是癡人說夢,被護衛一腳踹得五臟翻覆。
署令瞇起一對細長眼陰冷地將他打量個遍,擺擺手:“這般品相的雜種也送得過來,勉強夠個乙等,充入太學吧。”
阿蟾頂著洇血的三顆耳洞跟白瓷墜子失魂落魄回到太學,還道是被差遣來做粗使活,心中暗自慶幸躲過月人署那一劫,卻又隱約感到云遮霧繞的蹊蹺。
他并未去學官廳復命,而是獨自逗留于供學子賞花對弈的桂庭。
庭中槐梅枝干虬曲似鬼手,入夜后在雪幕中蒙上一層蒼古陰森。
阿蟾抱著雙膝躲在燭火朦朧的石燈籠昏影里,凍得瑟瑟發抖時,沈雩的同窗盛昀臣發現了他。
“昀少爺!”阿蟾如同枯木逢春驚喜地抬頭,盛昀臣性情張揚卻不跋扈,往日對他極其和善。
“你怎么回來了?”盛昀一襲鮮衣蹀躞,動作憐惜地撫摸起他沁著血珠的尖長耳朵,不滿道,“月人署做事當真是愈發不體面了。”
經年習武的粗糲指腹摩挲耳垂,阿蟾陡然間有些頭皮發麻,言語也變得蹇澀:“……昀少爺,您能幫幫我,送信給我家少爺嗎?”
“沒成想你竟會被撥到太學。”盛昀臣沒應答他這句天真的請求,遺憾道,“可惜祖父亦不喜月人,否則定將你要回府去。”
阿蟾心下愈感不妙,不自覺咽了咽唾沫,剛支起胳膊爬起身,旋即便被猛然拽住襟領,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青石地磚,吃痛地“啊”了聲。
“摔疼你了?”盛昀臣解衣寬帶,露出燕頷猿臂的身骨,粲然一笑,“我不是有意的,不過你真是好動。”
白日里月人署目睹的穢褻光景掠過腦海,阿蟾慘白的面頰在月光下明明滅滅,他后腰緊貼細雪泥濘,涼颼颼的陰風鉆進敞開的腿側,拼命掙扎卻無法撼動鉗制住他的手掌絲毫,顫抖著被擺弄出艷糜的邀請姿態:“……救命,少、少爺……”
“乖,不要亂叫。”滾熱手掌碾磨著細膩肌膚,盛昀臣似乎既非明晃晃散發惡意地欺凌他,亦無流露出半點惻隱之心,只像純粹隔了一層厚障,渾然不覺阿蟾瀕于崩潰的戰栗。
宛如逗弄一只嚶鳴嗚咽的野貓。
幽幽的庭院一角,紅白衣袍糾纏交疊,重瓣的山茶斷頭般整朵墜入冷腥雪水,須臾被碾作黏稠的花汁蜜漿。
自此,阿蟾從沈雩腳邊乖巧的小癩蛤蟆,淪為太學門下眾御饗食的肉觀音。
最初阿蟾還會在錦榻間假山后,在一張張情動汗濕的面孔下哭喊沈雩的名字,久而久之,也日漸偃旗息鼓。早先用來臨帖擦發的手指被教導著如何攀附上不同的脊背,他方才驚覺為何往日沈雩對他嚴加看管,諸多境地皆不許他踏足,也終于明悟,為何外人瞧他的眼神既含妒忌又滿是輕蔑。
阿蟾姿色雖清湯寡水得素淡,卻暗藏春色,甚合太學這幫烏衣貴胄的胃口。
沈雩歸期遲遲未卜,他想去找少爺,可廉京距邊疆關山萬里,他早已是檻花籠鶴,囚池亡魚。
及至那刻,殿春雪夜,阿蟾原本死水無瀾的眸底倒映出了一對晴明的眼睛。
既是不合時宜的一見鐘情,也是壓垮絕望沉舟的最后一片積羽。
夜河落瓣,黑水藏梅。
阿蟾跳進御河銜雪的漆浪,卻沒有死。
反而撞在了一重堅硬又冰冷的墨色鱗墻,他在水中竭力瞠開眼,旋即心口猛地一窒。
暗綠的巨大豎瞳望著他。
阿蟾就這樣被窩在御河沐浴休憩的那伽嚇得昏厥過去,再醒來,映入眼底的赫然是先前綺苑那位雪山來的貴子,右衽的緞袍,胸前懸一枚蜜蠟嘎烏。
“你怎么不會水,還往河里跳?”那伽黑發間垂下一對珊瑚耳墜,饒有興味地盯著他。
阿蟾被他橫抱在懷,羞于啟齒地吞吐著說不出話,耳朵尖更是血紅。
那伽瞧他怎么問都戰戰兢兢地抽噎,稍作思索,福至心靈地一甩龍角,碩大玄麗的尾巴也從身后緩緩懸到空中,想逗弄他一番。
誰知懷里的月人少年仰頭怔愣一息,打了個寒顫,徹底嚇得渾身發抖幾欲再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