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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調(diào)一如既往的溫和得體,眼神卻陰惻惻得像窗外的仲夏濃霧。
宮粼心下陡然冒出一種預感。
“來,先吃飯。”白院長騰出一只手,掌心溫柔卻不容拒絕地扣住宮粼削薄的肩膀,半扶半強迫地將他挾回客廳。
舊木餐桌早已擺好濃油赤醬的豐盛菜肴,落座后,見宮粼并沒動筷子的打算,他柔聲催促:“嘗嘗味道,今天這湯我燉了很久。”
“爸爸。”宮粼唇線輕抿,鎖骨像兩道淡墨橫在松垮的領口,語氣篤定,“你把我買的畫拿走了。”
白院長以拿手術刀的姿勢好整以暇捏著青瓷調(diào)羹,神色自若:“那幅畫我看著總覺得不適,先收起來了。”他頓了頓,用一種耐心的縱容語氣說,“比起那類粗制濫造的劣作,要是真對書畫感興趣,爸爸再給你挑配得上你的。”
宮粼泠聲斬釘截鐵:“我只喜歡那一幅。”
白院長攪動著肉湯的動作徐徐凝停。
昏暝的客廳死寂了幾秒。
白院長唇角依舊維持著先前的溫藹,扯過餐桌的紙巾,一根根擦拭著并無污漬的手指。
倏然間,他從喉嚨里悶出一聲笑:“你為什么就不愿意和我好好地在一起呢?”
宮粼眼睫緩緩扇了扇。
……總覺得,這似乎并不是父子間的對話。
“既然沒胃口,那我給你講個很久以前的傳說吧。”白院長朝后一倚,眼仁掠過一縷似真似幻的懷念,“小時候,你最愛聽我給你講形形色色的奇聞異事。”
“在一片無垠的凍原,須彌神山化生出一只白鶴與一只朱雀,白鶴遭蠻荒的巫民奴役,朱雀卻被佛國敬為神子。”
“于是某個夜晚,受盡苦難白鶴在河畔祈求上蒼,他得償所愿,見到了如朦朧海月圣潔無瑕的神明。”
“可凡事總有波折,白鶴驟逢變故,屬于他的那輪海月,就這么被占盡好處的朱雀蠱惑竊取。”
“既然天地間的規(guī)則本就物競天擇,弱肉強食,那么白鶴將失去的珍寶再奪回,是不是也無可厚非?”
猛不丁聽見這番古老讖言般的神話,宮粼暗自不解,又依稀泛起一絲惝恍的熟悉感。
稍默片刻,他開口不答反問:“變故……指的是什么?”
白院長雙手交疊在身前,眸色隱隱一沉。
餐廳昏暗的光線落下,照得男人本就晦暗的瞳色猶如夏日陰沉的雷雨。
電視機恰在此刻播放起一則本地新聞節(jié)目。
“昨夜,市內(nèi)老牌商場榮華堂離奇失竊,被盜物品包括八臺尋呼機,數(shù)十包果脯與肉脯,以及一柄進口棗木手杖。”
畫面切到商場外,玻璃門前拉著警戒線,幾名警員正檢查出入口。
“據(jù)悉商場正門,員工通道及貨運入口均無撬動痕跡,門鎖和警報裝置也并未被破壞,唯一引起警方注意的,只有后方倉庫的一扇通風窗,外側(cè)鐵網(wǎng)有輕微松動……”
宮粼視線落在電視畫面,正被這樁小城罕見的失竊案勾起一絲探究,耳際便傳來白院長啞聲的輕哂。
“可憐的白鶴從未被月色照耀,自然也就不知該如何對待海月。”白院長道,“他慌亂下失了分寸,有所冒犯,才叫朱雀趁虛而入。”
“……冒犯?”宮粼舌尖抵了抵齒列,直覺這詞用得微妙,卻也沒窮追不舍,只是偏過頭問:“那為什么認定,海月就是白鶴的?”
白院長像聽見了什么童言無忌:“那輪海月既是白鶴求來的神跡,不是他的,還能是誰的?”
宮粼迎著他的視線,平聲靜氣:“可海月又不是死物,哪有靠先來后到劃分歸屬的道理,與其說蒙騙,爸爸你怎么知道,海月不是自己選擇了朱雀?”
白院長唇畔的淺笑略顯僵硬。
良晌,他先沒言語,斜斜睨向窗外的霧中小城,才徐緩開腔:“人非無根之木。一個人從小感受惡念,另一個人從小得到尊愛,汲取的東西不同,自然長成不同的樣貌。白鶴不知該如何對待海月,如何展露憐惜,不過是因為他從未被愛護過,而朱雀居于高位養(yǎng)尊處優(yōu),自是大為不同。”
宮粼靜靜聽他說完。
“就像彌陀這座城市。”白院長收回眺望,視線再度沉沉覆到宮粼身上,“礦業(yè)公司老板的孩子未來還是老板,生來就有優(yōu)渥照拂,流水線工人的孩子可能還是工人,清貧度日,這從一開始就不公平,對不對?”
“的確,出身和境遇從來都不平等。”宮粼指尖從寬袖露出一小截,在舊木餐桌上輕扣兩下:“可或許對調(diào),海月或許依然只照耀朱雀。”
白院長臉色微微一滯:“這話怎么說?”
宮粼:“人非無根之木,但天性有別,惡花誕生于錦繡,凈蓮出淤泥而不染,同樣一片沙漠沼澤,喬木死氣騰騰,藤蔓絕路逢生。”
白院長眉宇間的溫色漸次隱沒。
“況且,那些業(yè)報與境遇,是命運的給予和虧欠,可一個人承受怎樣的惡因,和轉(zhuǎn)頭去向旁人施惡,并不是對等的。”宮粼似乎想起什么迷濛又格外深切的舊影,“不過爸爸,我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
白院長面色不改,只是眼底慢慢蓄起一泓幽暗:“什么?”
宮粼兩枚榴紅的眼珠好似一簇海中焰,反客為主地目不轉(zhuǎn)睛鎖住他,偏了偏腦袋道:“似乎比起奴役白鶴的始作俑者,他更怨恨與他沒有瓜葛的朱雀。”
厚重的電視機滋滋閃爍起滿屏雪花,白院長顳颥抽動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