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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人心眼兒寬,到老也懶得回憶舊事──想當年如何如何,說來有什麼意思。
可這天他卻突地全回憶了起來,一樁樁地,一筆筆地,有兩個人的故事,就發生在自己身邊兒,故事中的人是自己頂熟的人,如今回憶起來卻全不覺得真實,竟像離自己的日子無比地遠,遠得像出傳奇話本,像自己改說評書後講過的虛構段子。
自己是個講段子的俗人,可段子中的人不是。
一路暈暈乎乎地走到家,吃過晚上飯,老劉打開話匣子,依舊聽著匣子里頭傳出的戲音愣神兒。
那是一出,熱熱鬧鬧地,鏘鏘鏘鏘鏘──
“想大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托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必行,計必從,禍福共之。”
老劉突地站起來,似被戲里的念白猛地驚醒了,扯著大嗓門兒,荒腔走板地跟著唱了幾句,又用小名兒操著戲音招呼大孫女:“英兒,快快打酒來,跟爺爺喝上兩盅!”
老劉嬸同劉英互看了一眼,又同時翻了個白眼。
“我爺爺這又發什麼!癥呢?”
“你甭搭理他。”
入冬後沈涼生已吃不了什麼東西,多半靠輸液支持著,人便瘦得厲害。劉英雖然年紀輕,也沒工作幾年,技術卻很過硬,手底下既準且穩,能扎一針絕不扎兩針,只想說可不能讓干爺爺多受痛。
不過其實沈涼生也不知道痛不痛,一天到頭沒幾個小時是醒的,人雖瘦得皮包骨頭,面上神色卻很平和,竟一點不覺得難看。
“有時我可後悔呢,”劉英吊好藥水,陪秦敬坐下來說話,因著想要安慰老人,嘴角一直帶著笑,“您說我怎麼就沒淘生成我沈爺爺的親生孫女呢?我要是隨了沈爺爺的長相,再瘦一點,追我的人還不得從咱家排到百貨大樓去,也不至於那麼難找對象。”
“別這麼說自個兒,那是他們沒眼光。”自打秋天那日之後,秦敬的臉色反倒好了,不再見什麼強撐著勁兒的意思,當下便也笑著拍了拍劉英的手,“再說女孩子豐潤點是福相。”
“我這哪兒是豐潤啊,”劉英見秦敬肯笑,便變本加厲地拿自己開玩笑,舉著自己的手道,“您看看,這都胖成豬蹄!了,怎麼少吃都瘦不下來,可愁死我了。”
“其實他最好看的時候你沒趕上,”秦敬順著她的話頭往下說,又像要獻寶似地站起身,“等我給你拿相片兒看看……”
實則那張相片劉英早看過好幾次了,再說也看不出什麼來──文革抄家時好多舊相片兒他們都不敢留,連解放時拍的合影都賭氣燒了,只有抗戰勝利那年的合照,無論如何舍不得燒,便藏在鐵皮盒子里,在院里挖了個坑埋了──老照片的相紙本就愛發糊,因埋在地里頭受了潮氣,照片上的人就更模糊,確是看不大清沈涼生年輕時的模樣。
秦敬跟老劉學壞了,也一副老小孩兒的德性要獻寶,劉英自然不會掃他的興,看了好幾次,也還肯低下頭認認真真地看。
“要說這也不是他最好看的時候……”秦敬把合影給小輩兒看過,卻難得提起舊事,也怕說走了嘴。但現下他已不在乎了,或者是終於忘了要守秘,只握著一張舊相片,自顧自地沈浸在回憶中,“我跟你沈爺爺頭回遇見的時候……哦,那是第二回了……你知道中國大戲院吧?那天我想去看戲,可人老麼多呀,根本買不著票……後來我站在馬路邊兒,就說站在路邊兒看看熱鬧……再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