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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沈老夫人也許察覺了他的心思,也許沒察覺,早些年她時常皺眉發怒,現下情緒已經很少起伏了,卻更讓人害怕,“你生辰快到,但也不可放松,專心辦差才是。”
“是。”
沈慎面無表情地踏回自己院落,他腳步是麻木的,眼神也落不到實處,似乎總不知要看什么。
直到他看到了坐在院子井邊彈琴的阿宓。
古琴是很早就堆積在沈慎院子里的,也不知怎么被阿宓翻出來擦洗了番,現下正拿它練手。斷斷續續的叮咚聲并不刺耳,反而像夏日泉鳴,叫人不自覺生出幾分包容。
瞧見她,阿宓汲鞋嗒嗒跑來,“大人回來了。”
注意到沈慎在看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垂下小腦袋輕輕開口,“屋內有些熱。”
三伏天快到,沈府又不會用冰,旁邊也沒有用來避暑的竹林流水,阿宓實在忍不住,就跑到了這井邊乘涼。坐著看了會兒月色后突然想到古琴,才有此一景。
因本是準備睡,阿宓發也沒挽,就隨意披在了身后,長長如瀑般烏黑明麗,柔柔的月光下散發出錦緞般的光輝。
她還睜著水潤潤的眼眸仰頭看自己。
沈慎自己都不知何時把手覆了上去,阿宓的頭發總是很柔軟清香,一如她的人,令人沾之便愛不釋手。
他出聲,方知自己聲音沙啞了,“可要著人打扇?”
“不用呀。”阿宓連連搖頭,還獻寶似的讓他看井邊,“這邊很涼快,在這坐著還得多披件衣裳,多坐會兒就可以睡了。”
吳儂軟語好聽,阿宓生在南地,語調也算是正宗,再配上她甜甜軟糯的嗓音,便是罵人也能讓人酥了骨頭,恨不得她多罵幾句才好。
整座沈府太沉寂了,沉寂到接近死去。縱使阿宓性格說不上活潑,她的出現也給這座府邸帶來了鮮活和生氣,猶如沉沉的黑暗中忽然劃進一抹亮色,在里面待了太久的人只想伸手抓住,然后囚在身邊。
正是在這個時候,沈慎才真正領略到阿宓讓李琰不肯放手的那種美。在他以往的認知中,只知道這個小姑娘很美,具體美在何處,他約莫只能說出臉,其他概念是模糊的。
現下,這種概念都活了起來,感官也變得敏銳,美的各處便都開始放大。無論是細膩光滑的肌理,還是幽幽動人的淡香,都以從前數十倍的效果在沈慎面前放大。
沈慎有一會兒沒說話,等阿宓奇怪要詢問時才道:“想學琴?”
阿宓想了想點頭,以前在別莊有人特意教她不想學,現下對著一張破破爛爛的古琴倒是起了興致。
沈慎帶著她坐了回去,阿宓就坐在他臂彎間,由他大手帶著在弦上撥動,他道:“我教你一曲。”
看到沈慎,誰都不覺得他會是那種玩弄風月的人,正因此他教阿宓彈琴就格外讓她驚喜,忍不住回頭小聲道:“大人什么都會,好厲害。”
沈慎把她小腦袋輕輕板回,然后不輕不重地“嗯”了聲。
第27章 解衣
沈慎教阿宓彈了一夜的琴, 天光大亮時他精神依舊很好, 阿宓已經支撐不住伏在琴上沉沉睡了過去,臉上帶著疲色, 即便這樣依舊十分好看。
指尖觸上阿宓的臉, 細膩幼嫩,微微的嬰兒肥仍有孩子氣, 眉眼卻那么精致,顯得可愛又惹人憐惜。
他手停得久了,阿宓感到一絲癢意,夢中伸手就抓住了手指,口中還在低聲喃喃, “大人……”
不知夢見了什么,但不得不說這聲輕語讓沈慎目光更加溫和。他想起屬下在查到阿宓生母與先帝的往事后, 猜測到阿宓的身份, 不自覺說了句, “……真是委屈洛姑娘了。”
當時他并無感覺,現下也覺得,阿宓天生乖巧憐人的性子, 卻常年待在洛府備受冷待欺凌,確實很委屈。
即便不是公主, 以喬氏的地位, 阿宓也不該受這種對待。可惜喬氏太重名聲, 明知道外孫女在洛城那兒過得不好, 也不曾來人看過她, 更別說將她接去。
不巧留侯最喜歡做的就是把這些世家高門的臉踩在腳底,他前幾日去喬府的那一遭,已經讓喬府近日成為許多人茶余飯后的談資。
沈慎讓阿宓回了軟榻休息,自己簡單洗漱了番,出門了。
他來的巧,少帝正同留侯幾人商量如何處置周太傅的事。周太傅平日見著留侯怎么也得翻個白眼吐口唾沫,留侯該是最恨他的,在此事上卻笑瞇瞇什么都不說,反倒是少帝表露了厭棄之情,道念在周太傅桃李眾多、為大梁培養許多學子的份上免他死罪,但必須革了官職,周府所有人盡數發配西北,眼不見為凈。
“去周府抄家一事就交給庭望了,你辦事,朕放心。”
這種事的確適合沈慎,他帶著手下的人往府前一站,誰家不嚇得雙腿發軟,這煞神抄家可不止一回。
但這次不同,少帝都知道周太傅是沈慎恩師,偏偏還把這種尷尬的差事交給他,如果是不知情者,都要說陛下在為難沈都督。可除了這,少帝因留侯引薦的緣故平日待沈慎相當親熱,就差稱兄道弟了。
沈慎平靜地接了這個差,等留侯走后就被少帝單獨叫去了御書房。
“朕讓你去辦這事,你可有怨?”少帝漫不經心,瘦長的手指在撥弄案上一盆翠意昂揚的羅漢松,他依舊是那副奇瘦無比的古怪形容,但有了這身氣勢,也終于有了絲天子模樣。
沈慎不說話,站在那兒像一座沉默的高山。
少帝先是繃著臉看他,半晌忽而一笑。如果沈慎真說了不怨,他反倒要懷疑。
“朕知道這事有些為難你,但思來想去也只有你才能辦好。”少帝說著安慰話,實際兩人都明白,這就是他故意的,可以說是考驗沈慎。
他模樣性情都不尋常,有人說梁朝注定敗在他手里,因為他時常任留侯胡作非為。沈慎卻知道這位陛下絕非池中之物,任留侯坐大,一半是對留侯有真心,另一半則是時候未到。
說了會兒,少帝就開始手腳發抖,額頭冒出冷汗來,哆哆嗦嗦在龍椅坐下。不過他和沈慎都對這種情況很熟練,就坐在那兒等沈慎從柜上拿了一包粉末沖在茶里喂他喝了下去。
喝下茶水,少帝長長舒了口氣,臉色多了絲不尋常的紅潤,他有心思調笑了,“朕有時候想想,每次用了它之后當真快活賽神仙,當真要戒的話,還挺可惜。”
這種粉是留侯為少帝尋來的。
少帝小時去獵場受了傷,整張后背的皮都差點全被熊瞎子一爪給刮了下來,治傷的時候他疼得滿地打滾,日夜無寐,直言不如直接拍死他。留侯看了心疼,去各地尋找止疼的藥,最后為少帝尋了這種“神仙粉”。
神仙粉有奇效,喝過后馬上就身心舒暢什么疼痛不快都忘了,少帝正是靠它度過了養傷的痛苦日子。后來才知道這粉有依賴性,一旦用上就很難戒掉,不然會渾身發癢發抖,做什么都沒心思。
留侯覺得沒什么,身為天子,難道少帝還能缺了這種藥粉嗎?大不了吃一輩子就是。
其他人不這么想,覺得留侯是故意借這種會上癮的藥來控制陛下,陛下看著也不那么糊涂,在此事上居然又站到留侯那邊去了。說什么侯爺一片苦心為朕尋的藥,諸位不許污蔑侯爺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