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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他總能化解奶奶深藏在肺腑間伺機噴發而出的抱怨。我和陸永平則是老搭
檔,他負責壓,我負責碼。他說小林累壞了吧。我說這算啥啊。小舅哈哈笑:
「還真沒瞧出來,這大姑娘還是個干農活的好手啊。」
臨開飯前張鳳棠來了。當時母親在廚房忙活,奶奶去給前院送擋板。老遠就
聽到她的腳步聲,嗒嗒嗒的,好一陣才到了門口。這大忙天的,她依舊濃妝艷抹,
像朵插在瓷瓶里的塑料花。張口第一句,張鳳棠說:「傻子。」我瞥了陸永平一
眼,后者埋頭絞著玉米苞,似乎沒聽見。于是張鳳棠又接連叫了兩聲。小舅在一
旁咧著嘴笑,我卻渾身不自在,臉都漲得通紅。陸永平說:「咋?」張鳳棠說:
「咋咋咋,還知道回家不?」陸永平這才抬起了頭:「急個屁,沒看正忙著呢,
好歹這掛弄完吧。」
張鳳棠哼一聲,在玉米堆旁坐了下來。剝了幾個后她說:「還是老二家的好。」
小舅直咧嘴:「哪能跟你家的比,真是越謙虛越進步,越進步越謙虛。」
張鳳棠一瞪眼:「這你倒比得清楚,你哥出事兒咋也沒見你這么積極的。」
「姐你這可冤枉我啦,」小舅眉飛色舞,一個玉米棒子攥在手里舞得像個狼
牙棒,「問問我哥,哪次我沒去?只能怪喬曉軍那禿驢太狡猾,我倆堵了幾次,
也就撞了一回面,還轉眼就讓這孫子給溜了。」
記得那天涼爽宜人,頭頂飄蕩著巨大的云朵,焚燒秸稈的濃煙卻已在悄悄蔓
延。我感到鼻子有點不透氣,就發出了老牛喘氣的聲音。陸永平轉過身——竹耙
子顛了幾顛——甕聲甕氣地:「哪來那么多廢話?」爾后他低頭沖我笑了笑:
「又忘了不是?一次少碼點,四五個就行。」
「你倒不廢話,就是辦事兒太積極。」張鳳棠頭也不回,「別扯這些,堵學
校時你在哪兒?」
「我哥說堵學校,得空我就往學校奔嘛。結果我前腳剛到,后腳派出所小徐
就來了。」小舅說著就笑了起來,還沖我眨了眨眼,「我哥也是心急,怕禿驢再
開溜吧。」
「你也就一張嘴能瞎扯。」張鳳棠哼了聲,就不再說話。
爺爺坐在那兒,手腳哆嗦著,半天剝不開一個棒子。他似是嗅到了火藥味,
四下張望一通,問咋回事,卻沒人搭理他。一時靜得可怕,遠處拖拉機的隆隆聲、
廚房里鍋碗瓢勺的碰撞聲、前院奶奶的說話聲一股腦涌了過來。半晌,張鳳棠又
開口了:「就是跟老二親,從小就親,我就不是你姐?」
「說啥呢你,」陸永平彎腰接過我遞上去的玉米,沖著門口晃了晃,「扯犢
子回家扯去。」
這時母親正好出來,喊吃飯。她摘下圍裙說:「姐你也來,都趕緊的啊,就
沒見過你們這么愛勞動的。」
「不吃,家里有飯,又不是來要飯的。」張鳳棠在小板凳上扭扭屁股。
母親拿圍裙抹了把臉,輕輕地:「爸,別剝了,吃飯!」轉身又進了院子。
「吃飯好啊,」小舅伸個懶腰,又拍拍張鳳棠,「姐起來吧,干活就得吃飯,
不然可便宜林林了。」
陸永平也是哈哈笑,打竹耙子上蹦下來時肚子晃了晃:「吃吧吃吧,吃完再
走,人做有那么多,總不能倒了喂豬吧?」
「那也得有豬啊,你當是以前?」小舅攙起爺爺,對我使眼色。
張鳳棠悶頭坐了好一會兒,到底還是起來了。她啪地摔了手上的玉米,指著
陸永平說:「你到底還要不要家?啊?自己家不管,別人家的事兒你這么操心?」
陸永平煙還沒點上,抬胳膊蹭蹭臉:「又咋了?有話好好說,啊。」
「咋了,你說咋了?裝啥裝?!」
「走走走,」陸永平把煙拿到手里,朝小舅笑笑,去撈張鳳棠的胳膊,「有
事兒回家說。」
「媽個屄的,」張鳳棠一把甩開陸永平,「不過了,回個雞巴家,不過了!
你們那些勾當我一清二楚!」她臉上瞬間涌出兩眼噴泉,聲音卻像蒙在塑料布里。
此形象過于生動,以至于讓人一時無法接受。于是陸永平一腳把張鳳棠踹飛
了。后者甚至沒來得及叫一聲。這極富沖擊感的畫面簡直跟電影里一模一樣,至
今想來我都覺得夸張。我親姨趴在玉米堆上,半天沒動靜。有一陣我懷疑她是不
是死了。母親聞聲跑了出來,剛湊過去,張鳳棠就嗚嗚嗚起來。陸永平丟掉煙,
說了聲「回家」,轉身就朝胡同口走去。條件反射般,張鳳棠立馬爬了起來。她
一句話沒說,抬腿就走。
這時胡同口已出現三三兩兩的人。奶奶慌慌張張地跑來,問咋回事。大家都
沉默不語,除了爺爺。他激動得青筋都要蹦出來,一截枯瘦的胳膊揮斥方遒般來
回舞動。遺憾的是他的聲音像個牙牙學語的小孩。至今我記得他流淌而下的口水,
扯出一條長長的絲線,像一根無限透明的琴弦。
*** *** *** ***
一九九八年的秋天黏稠而漫長。晚自習下課鈴一響,我總忍不住往家里跑。
基本上每次都能碰見母親,要么在車棚里,要么在校門口的柳樹下。起初她還問
我請假了沒,后來也懶得再問,只是叮囑我「小心趙老師找你算賬」。
我自然不怕什么趙老師。然而那一路上大段大段的沉默,卻讓我在破車上坐
立難安。記得瞪視著周遭無邊的黑暗,我一口氣要憋上好久。風從新翻的土壤縫
隙中竄起,拂過我汗津津的腦門,撫起母親黑亮的長發。偶爾一輛汽車疾馳而過,
宛若夏夜池塘邊轉瞬即逝的螢火蟲。也只有到此時,我才會下意識地呼出一口氣。
路燈一如往日般木訥,環城路一如往日般漫長,我苦心經營的如簧巧舌卻再也找
不回來了。
我不說話,母親也不說,她像是十分享受這難得的清凈。有一次她突然爆笑
起來。我問咋了。她嘴上說沒事,自行車卻抖得七拐八彎。直到家門口,她才問:
「你一口氣憋多長時間?」我裝傻說:「啥?」她笑得直不起腰:「聽你都不帶
換氣兒,老這樣還是回去練長跑得了。」
終于有一天,班主任對我說:「跟你媽商量好,要住校就住校,要回家就回
家,你別三天兩頭來回跑嘛。」理所當然地,我卷鋪蓋滾回了家。這為呆逼們的
嘲諷術又增添了一道符咒。而先前頭上的豁口已經為我贏得了一個老禿逼的綽號。
該綽號如此響亮而又落落大方,以至于去年春節同學小聚時,大家說的第一句話
都是:操,老禿逼來了。
如果說這個秋天有什么駭人聽聞的大事,那就是女教師廁所偷窺事件了。在
與受害者的丈夫同場競技兩圈后,嫌犯王偉超終被擒獲于新宿舍樓骯臟的被窩里。
據說當時他腳上的回力鞋都沒來得及脫下來。王偉超為此獲得了一個記大過處分,
理由嘛——夜不歸宿。
秋天結束之前,邴婕也消失不見。聽說是去了沈陽。對此我幾乎毫無覺察。
直到有一天發現好久沒見過她,我才一陣驚慌失措。于是大家告訴我邴婕轉校了。
他們驚訝地說:「你竟然不知道?」我當然不知道。我只知道最后一次見她是在
學校附近的八路公交站臺。我蹬著破車到郵局取最新一期的。遠遠
地,她就朝我微笑,潔白得不像話。我慢悠悠地騎了過去,就像慢悠悠地駛過了
蒼白而粗鄙的青春期。我目不斜視,以至于再也記不起她的模樣。
陸永平再沒到過家里來,至少在父親出獄之前。倒是張鳳棠來過一次。記得
當時大豆還晾在走廊下,每次我經過時它們都要劈啪作響。張鳳棠給爺爺奶奶提
了兩兜雞蛋,說是農忙要注意身體,然后就拐到我們院里來。我正呆在廚房吃飯,
客廳的說話聲卻聽得真真切切。張鳳棠在為上次的事道歉。她說自己大的沒有大
的樣,真是不會做人。我親姨前腳剛走,奶奶就跑了過來。猶豫半晌,她壓低聲
音說:「鳳蘭啊,你該不會真對不住和平了吧?」
期中考試后的那個下午,神使鬼差地,我跑到村祠堂打球。正飛揚跋扈,猛
然瞥見母親打養豬場方向而來,我突然就一個激靈。顧不得球場上的吆喝聲,我
立馬鉆到了人群里。然而條條大路通羅馬,方向又能說明什么呢?后來養豬場我
也去過一次,這個巨大的扁平建筑不知何時已空空蕩蕩。只有那些銹跡斑斑的防
盜門窗提醒我,這里曾經存放過某樣東西。
而那輛爛嘉陵又是何時不見的呢?我死活想不起來。陸永平好像再沒騎過它。
在以后的歲月里,偶爾我眼前也會浮現出它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樣子。還有那些
雨夜,它醉漢般臥倒在梧桐下的泥濘里,被雨滴敲打得叮叮作響,恍若地底的知
了猴又要傾巢而出了。
記得拆線的第二天,母親給我洗頭。她抱怨我的頭發真是臭不可聞,洗發水
打了一次又一次卻老是不起沫。當順臉而下的水終于沒有那股咸味時,母親才算
心滿意足。她轉身去給我取毛巾,因為隔著澡盆,不得不彎下了腰。我下意識地
歪了歪腦袋,就看到了她撅起的屁股。一時間,腦后的傷口又不可抑制地跳躍起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