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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天晚上,我心血來潮,問他殺過誰?我只當聽笑話罷了,你知道。他大笑說道:‘有個家伙正因為我殺了兩個人而在緬因州服刑。我殺的是這個笨蛋的太太和另一個家伙,我偷偷潛入他的房子,那家伙跟我過不去。’我不記得他是否曾告訴我那女人的名字,”湯米接著說,“也許他說過,但在新英格蘭,杜佛尼這個姓就像其他地方的史密斯和瓊斯一樣普通。但是,他確實把他殺掉的那個家伙的名字告訴我了,他說那家伙叫格林·昆丁,是個討厭鬼,有錢的討厭鬼,職業高爾夫球選手。他說他覺得那家伙應該在屋子里放了不少現金,可能有五千美金,在當時,那可是一大筆錢。所以我問:‘事情是什么時候發生的?’他說:‘在戰后,戰爭剛結束沒多久。’
“所以,他闖進他們屋里,兩個人被他吵醒,昆丁還給了他一些麻煩,他是這么說的。我則認為,說不定那家伙只不過開始打鼾。他還告訴我,昆丁和一個名律師的老婆鬼混,結果法院把那個律師送進了肖申克監獄。他說完后大笑不已。老天,當我終于可以出獄、離開那個牢房時,真是覺得謝天謝地。”
《肖申克的救贖》第三章(5)
我想你不難看出當安迪聽完湯米的故事后,為何有一點魂不守舍了,以及他為何要立刻求見典獄長。布拉契被判六至十二年徒刑,而湯米認識他已是四年前的事。當安迪在一九六三年聽見這事時,布拉契也許已經快出獄了……甚至已經出獄。安迪擔心的是,一方面布拉契有可能還在坐牢,另一方面,他也可能隨風而逝,不見蹤影。
湯米說的故事并不完全前后一致,但現實人生不就是這樣嗎?布拉契告訴湯米,被關起來的是個名律師,而安迪卻是個銀行家,只不過受教育不多的人原本就很容易把這兩種職業混為一談。何況別忘了,布拉契告訴湯米這件事時,距離報上刊出審判消息已經十二年了。布拉契告訴湯米,他從昆丁的抽屜拿走了一千多元,但警方在審判中卻說,屋內沒有被竊的痕跡。在我看來,首先,如果擁有這筆錢的人已經死了,你怎么可能知道屋內到底被偷了多少東西呢?第二,說不定布拉契根本在說謊?也許他不想承認自己無緣無故就殺了兩個人。第三,也許屋內確實有被竊的痕跡,但被警方忽略了——警察有時候是很笨的,也可能當時為了不要壞了檢察官的大事,他們故意把這事掩蓋過去。別忘了,當時檢察官正在競選公職,他很需要把人定罪,作為競選的宣傳,而一件遲遲未破的盜竊殺人案對他一點好處也沒有。
但在這三個可能中,我覺得第二個最有可能。我在肖申克認識不少像布拉契這類的人,他們都有一雙瘋狂的眼睛,隨時會扣扳機。即使他們只不過偷了個兩塊美金的廉價手表和九塊錢零錢就被逮了,他們也會把它說成每次都偷到“希望之星”之類的巨鉆后逃之夭夭。
盡管稍有疑慮,但有一件事說服安迪相信湯米的故事。布拉契絕不是臨時起意殺昆丁的,他稱昆丁為“有錢的討厭鬼”,他知道昆丁是個高爾夫職業選手。在那一兩年中,安迪和他老婆每個星期總會到鄉村俱樂部喝酒吃飯兩次,而且安迪發現太太出軌后,也經常獨自在那兒喝悶酒。鄉村俱樂部有個停靠小艇的碼頭,一九四七年有一陣子,那兒有個兼差的員工還蠻符合湯米對布拉契的描述。那個人長得很高大,頭幾乎全禿了,有一對深陷的綠眼睛。他瞪著你的時候,仿佛在打量你一般,會令你渾身不舒服。他沒有在那里做多久,要不是自己辭職,就是負責管理碼頭的人開除了他。但是你不會輕易忘記像他那種人,他太顯眼了。
于是安迪在一個凄風苦雨的日子去見諾頓,那天云層很低,灰蒙蒙的墻上是灰蒙蒙的天。那天也是開始融雪的日子,監獄外田野間露出了無生氣的草地。
典獄長在行政大樓有間相當寬敞的辦公室,他的辦公室連著副典獄長的辦公室,那天副典獄長出去了,不過我有個親信剛好在那兒,他真正的名字我忘了,大家都叫他柴士特。柴士特負責澆花和給地板打蠟,我想那天有很多植物一定都渴死了,而且只有鑰匙孔打了蠟,因為他只顧豎起他的臟耳朵從鑰匙孔偷聽事情經過。
他聽到典獄長的門打開后又關上,然后聽到典獄長說:“早安,杜佛尼,有什么事嗎?”
“典獄長,”安迪說,老柴士特后來告訴我們,他幾乎聽不出是安迪的聲音,因為變得太多了。“典獄長……有件事發生了……我……那真的是……我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那你何不從頭說起呢?”典獄長說,大概用他“我們打開《圣經》第二十三詩篇一起讀吧”的聲音:“這樣會容易多了。”
于是安迪開始從頭說起。他先說明自己入獄的前因后果,然后再把湯米的話重復一遍。他也說出了湯米的名字,不過從后來事情的發展看來,這是不智之舉,但當時他又別無他法,如果沒有人證,別人怎么可能相信你說的呢?
當他說完后,諾頓不發一語。我可以想象他的表情: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頭快撞到墻上掛著的州長李德的照片,兩手合十,指尖抵著下巴,嘴唇噘著,從眉毛以上直到額頂全是皺紋,那個三十年紀念襟章閃閃發亮。
“嗯,”他最后說,“這是我聽過的最該死的故事。但告訴你最令我吃驚的是什么吧,杜佛尼。”
“先生,是什么?”
“那就是你居然會相信這個故事。”
“先生,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柴士特告訴我們,十三年前那個在屋頂上毫無懼色地對抗哈力的安迪·杜佛尼,此時竟然語無倫次起來。
諾頓說:“依我看來,很明顯那個年輕的湯米對你印象太好了,他聽過你的故事,很自然的就很想……為了鼓舞你的心情,比方說,這是很自然的。他太年輕了,也不算聰明,他根本不知道這么說了會對你產生什么影響。我現在建議你——”
“你以為我沒有這樣懷疑過嗎?”安迪問,“但是我從來沒有告訴湯米那個碼頭工人的事情。我從來不曾告訴任何人這件事,甚至從來不曾想過這件事!但是湯米對牢友的描述和那個工人……他們根本就是一模一樣!”
“我看你也是受到選擇性認知的影響。”諾頓說完后干笑兩聲。“選擇性認知”,這是專搞獄政感化的人最愛用的名詞。
“先生,完全不是這樣。”
“那是你的偏見,”諾頓說,“但是我的看法就不同。別忘了,我只聽到你的片面之詞,說有這么一個人在鄉村俱樂部工作。”
《肖申克的救贖》第三章(6)
“不,先生,”安迪急道,“不是這樣的,因為——”
“總之,”諾頓故意提高聲調壓過他,“讓我們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件事好嗎?假定——只是假定——假定真有這么一個叫布勞契的家伙。”
“布拉契。”安迪連忙道。
“好吧,布拉契,就說他是湯米在羅德島監獄的牢友。非常可能他已經出獄了,很好。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和湯米關在一起時,已經關在牢里多久了?只知道他應該坐六至十二年的牢。”
“不,我們不知道他關了多久,但湯米說他一向表現很差,我想他很有可能還在獄中。即使他被放出來,監獄一定會留下他的地址、他親人的名字——”
“從這兩個資料幾乎都不可能查得出任何結果。”
安迪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脫口而出:“但這總是個機會吧?不是嗎?”
“是的,當然。所以,讓我們假設真有這么一個布拉契存在,而且仍然關在羅德島監獄里。如果我們拿這件事去問他,他會有什么反應?他難道會馬上跪下來,兩眼往上一翻說:‘是我干的!我干的!判我無期徒刑吧!’”
“你怎么這么遲鈍?”安迪說。他的聲音很低,老柴士特幾乎聽不清,不過他清清楚楚聽到典獄長的話。
“什么?你說我什么?”
“遲鈍!”安迪嚷著,“是故意的嗎?”
“杜佛尼,你已經浪費我五分鐘的時間了,不,七分鐘,我今天忙得很,我看我們的談話就到此為止吧——”
“高爾夫球俱樂部也會有舊出勤紀錄,你沒想到嗎?”安迪喊道,“他們一定還保留了報稅單、失業救濟金申請表等各種檔案,上面都會有他的名字。這件事才發生了不過十五年,他們一定還記得他!他們會記得布拉契的。湯米可以作證布拉契說過這些話,而鄉村俱樂部的經理也可以出面作證布拉契確實在那兒工作過。我可以要求重新開庭!我可以——”
“警衛!警衛!把這個人拉出去!”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安迪說。老柴士特告訴我,安迪那時幾乎在尖叫了。“這是我的人生、我出去的機會,你看不出來嗎?你不會打個長途電話過去查問,至少查證一下湯米的說法嗎?我會付電話費的,我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