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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申克的救贖》第三章(8)
我想他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時間繼續一天天過去——這是大自然最古老的手段,或許也是惟一的魔法,安迪變了,他變得更冷酷了,這是我惟一能想到的形容詞。他繼續掩護諾頓做臟事,也繼續管理圖書館,所以從外表看來,一切如常。每年生日和年關歲暮時,他照樣會喝上一杯,也繼續把剩下的半瓶酒和我分享。我不時為他找來新的磨石布,一九六七年時,我替他弄來一把新錘子,十九年前那把已經壞掉了。十九年了!當你突然說出那幾個字時,三個音節仿佛墳墓上響起的重重關門聲。當年十元的錘子,到了一九六七年,已經是二十二元了。當我把錘子遞給他時,他和我都不禁慘然一笑。
他繼續打磨從運動場上找到的石頭,但運動場變小了,因為其中一半的地在一九六二年鋪上了柏油。不過,看來他還是找了不少石頭來讓自己忙著。每當他琢磨好一塊石頭后,他會把它放在朝東的窗臺上,他告訴我,他喜歡看著從泥土中找到的一塊塊片巖、石英、花崗巖、云母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安迪給這些石頭起名叫“千年三明治”,因為巖層是經過幾十年、幾百年,甚至數千年才堆積而成的。
隔三差五,安迪會把石雕作品送人,好騰出地方來容納新琢磨好的石頭。他最常送我石頭,包括那雙袖扣一樣的石頭,我就有五個,其中有一塊好像一個人在擲標槍的云母石,是很小心雕刻出來的。我到現在還保存著這些石頭,不時拿出來把玩一番。每當我看見這些石頭時,總會想到如果一個人懂得利用時間的話(即使每一次只有一點點時間),一點一滴累積起來,能做出多少事情。
所以,表面上一切如常。如果諾頓是存心擊垮安迪的話,他必須穿透表面,才能看到個中的變化。但是我想在諾頓和安迪沖突之后的四年中,如果他能看得出安迪的改變,應該會感到很滿意,因為安迪變化太大了。
他曾經說,安迪在運動場上散步時,就好像參加雞尾酒會一樣。我不會這么形容,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我以前也說過,自由的感覺仿佛一件隱形外衣披在安迪身上,他從來不曾培養起一種坐牢的心理狀態,他的眼光從來不顯呆滯,他也從未像其他犯人一樣,在一日將盡時,垮著肩膀,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牢房去面對另一個無盡的夜。他總是抬頭挺胸,腳步輕快,好像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樣,而家里有香噴噴的晚飯和好女人在等著他,而不是只有食之無味的蔬菜、馬鈴薯泥和一兩塊肥肉……,以及墻上的拉蔻兒·薇芝的海報在等著他。
但在這四年中,雖然他并沒有完全變得像其他人一樣,但的確變得沉默、內省,經常若有所思。又怎能怪他呢?不過總算稱了諾頓的心……至少有一陣子如此。
他的沉郁到了一九六七年職業棒球世界大賽時改變了。那是夢幻的一年,波士頓紅襪隊不再排第九名敬陪末座,而是正如拉斯維加斯賭盤所預測,贏得美國聯盟冠軍寶座。在他們贏得勝利的一剎那,整個監獄為之沸騰。大家似乎有個傻念頭,覺得如果連紅襪隊都能起死回生,或許其他人也可以。我現在沒辦法把那種感覺解釋清楚,就好像披頭士迷也無法解釋他們的瘋狂一樣。但這是很真實的感覺。當紅襪隊一步步邁向世界大賽總冠軍寶座時,監獄里每個收音機都在收聽轉播。當紅襪隊在圣路易的冠軍爭奪戰中連輸兩場的時候,監獄里一片愁云慘霧;當皮特洛切里演出再見接殺時,所有人歡欣雀躍,簡直快把屋頂掀掉了;但最后在世界大賽最關鍵的第七戰,當倫伯格吃下敗投、紅襪隊功虧一簣、冠軍夢碎時,大家的心情都跌到谷底。惟有諾頓可能在一旁幸災樂禍,那個龜兒子,他喜歡監獄里的人整天灰頭土臉。
但是安迪的心情沒有跌到谷底,也許因為反正他原本就不是棒球迷。雖然如此,他似乎感染了這種振奮的氣氛,而且這種感覺在紅襪隊輸掉最后一場球賽后,仍然沒有消失。他重新從衣柜中拿出自由的隱形外衣,披在身上。
我記得在十月底一個高爽明亮的秋日,是棒球賽結束后兩周,一定是個星期日,因為運動場上擠滿了人,不少人在丟飛盤、踢足球、私下交易,還有一些人在獄卒的監視下,在會客室里和親友見面、抽煙、說些誠懇的謊話、收下已被獄方檢查過的包裹。
安迪靠墻蹲著,手上把玩著兩塊石頭,他的臉朝著陽光。在這種季節,這天的陽光算是出奇的暖和。
“哈啰,雷德,”他喊道,“過來聊聊。”
我過去了。
“你要這個嗎?”他問道,遞給我一塊磨亮的“千年三明治”。
“當然好,”我說,“真美,多謝。”
他聳聳肩,改變話題,“明年是你的大日子了。”
我點點頭,明年是我入獄三十周年紀念日,我一生中百分之六十的光陰都在肖申克州立監獄中度過。
“你想你出得去嗎?”
“當然,到時我應該胡子已經花白,嘴里只剩三顆搖搖欲墜的牙齒了。”
他微微一笑,把臉又轉向陽光,閉上眼,“感覺真舒服。”
“我想只要你知道該死的冬天馬上來到,一定會有這種感覺。”
他點點頭。我們都沉默下來。
“等我出去后,”安迪最后說,“我一定要去一個一年到頭都有陽光的地方。”他說話那種泰然自若的神情,仿佛他還有一個月便要出去似的。“你知道我會上哪兒嗎,雷德?”
《肖申克的救贖》第三章(9)
“不知道。”
“齊華坦尼荷,”他說,輕輕吐出這幾個字,像是唱歌似的,“在墨西哥,距墨西哥三十七號公路和仆拉雅阿蘇約二十英里,距太平洋邊的阿卡波哥約一百英里的小鎮,你知道墨西哥人怎么形容太平洋嗎?”
我說我不知道。
“他們說太平洋是沒有記憶的,所以我要到那兒去度我的余生。雷德,在一個沒有記憶、溫暖的地方。”
他一面說,一面撿起一把小石頭,然后再一個個扔出去,看著石頭滾過棒球場的內野地帶。不久以后,這里就會覆上一英尺白雪。
“齊華坦尼荷。我要在那里經營一家小旅館。在海灘上蓋六間小屋,另外六間靠近公路。我會找個人駕船帶客人出海釣魚,釣到最大一條馬林魚的人還可以獲得獎杯,我會把他的照片放在大廳中,這不會是給全家老少住的那種旅館,而是專給來度蜜月的人住的……。”
“你打哪來的錢去買這么一個像仙境的地方?”我問道,“你的股票嗎?”
他看著我微笑道,“差不多耶,”他說,“雷德,你有時真令我吃驚。”
“你在說什么呀?”
“陷入困境時,人的反應其實只有兩種,”安迪說,他圈起手,劃了一根火柴,點燃香煙。“假設有間屋子里滿是稀有的名畫古董,雷德?再假設屋主聽說有颶風要來?他可能會有兩種反應:第一種人總是懷抱最樂觀的期望,認為颶風或許會轉向,老天爺不會讓該死的颶風摧毀了倫勃朗、德加的名畫;萬一颶風真的來了,反正這些東西也都保過險了。另一種人認定颶風一定會來,他的屋子絕對會遭殃。如果氣象局說颶風轉向了,這個家伙仍然假定颶風會回過頭來摧毀他的房子。因此他做了最壞的打算,因為他知道只要為最壞的結果預先做好準備,那么抱著樂觀的期望就沒關系。”
我也點燃了根煙。“你是說你已經為未來做好準備了嗎?”
“是的,我是預備颶風會來的那種人,我知道后果會有多糟,當時我沒有多少時間,但在有限的時間里,我采取了行動。我有個朋友——差不多是惟一支持我的人——他在波特蘭一家投資公司做事,六年前過世了。”
“我為你感到難過。”
“嗯,”安迪說,把煙蒂丟掉,“琳達和我有大約一萬四千元的積蓄,數目不大,但那時我們都還年輕,大好前程擺在我們面前。”他做了個鬼臉,然后大笑,“起風時,我開始把倫勃朗的名畫移到沒有颶風的地方。所以我賣掉股票,像一般好公民一樣乖乖付稅,絲毫不敢有所隱瞞或抄捷徑。”
“他們沒有凍結你的財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