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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的,可真親熱。
管家在最前頭領路,梅姨挽著沈晚冬走在中間,后頭跟著兩個帶刀侍從。這宅子極大,亭臺樓閣裝飾的精美華貴,每隔十步就有個石頭雕成仕女狀的立地宮燈,地上的小徑是拿瑩潤的鵝卵石鋪就,蜿蜿蜒蜒地夾在牡丹花叢中間,香芬幽然叫人渾身舒坦。
梅姨一直在吩咐管家:冬兒才來,你盡快給她拾掇出一個院子,明兒再把李裁縫給請來,給冬兒量衣裳,先做上五六套,下個月按例再做。寢衣和鞋多準備些,一定要柔軟輕薄。至于香料,冬兒瞧著文靜,別買太重的香,那清雅冷幽的水沉香就蠻好。胭脂、水粉、頭油、口脂這些去‘萬姸坊’拿,依舊叫掌柜記賬上。至于首飾,待會兒去我那兒先拿上幾支珍珠和玉的來,冬兒不適合戴金和翡翠的,顯得俗氣。
正吩咐著呢,花叢中忽然傳出一陣陣女人的嘔吐聲。
沈晚冬緊跟著梅姨上前去看,只見一個穿著身玉色繡薄衫的年輕女子正扶在花樹上吐。這女子渾身的酒氣,手捂住胸口,痛苦地大口嘔吐。她旁邊的小丫頭見梅姨來了,急忙給那女子遞上杯水去漱口,然后打開隨身攜帶的小銀盒,用銀簪子挑出枚新鮮荔枝,讓姑娘含在口里去味。
“含姝,你還好么?”梅姨擔憂地走上前去,去扶那個叫含姝的女子?!霸趺赐鲁蛇@樣,喝了多少?”
“二十五杯,約莫有一壇子?!焙穆曇粲帜塾秩?,簡直要把人的心給化了。她身子有些晃蕩,彎著腰,捂住小肚子,怯生生道:“三位大人喝過酒后,說是要商議幾件要緊的大事,就讓女兒先行回避。正好女兒實在醉的受不住了,風一吹,就沒忍住吐了。”
“哎!”梅姨心疼地嘆了口氣,輕拍著含姝的背,柔聲道:“讓你平日里多練練,你瞧,才喝一點就醉了。待會兒進去,好好地陪大人們,別再給娘丟臉?!?
聽了這話,含姝忽然直起了身子,甩開梅姨的手,朝后退了兩步。
趁著這個機會,沈晚冬終于看清這女孩的模樣。年紀瞧著不大,身子似乎還未完全長起,可那張臉卻是絕色,睫毛又長又彎,上邊似乎還有一兩滴小水珠,眸子如秋水般純凈,并不怎么用脂粉妝扮,只在唇珠那里點了些紅,就足矣讓人心動。就連她這個女人看著,都忍不住想要心疼這個柔美單弱的小妹妹。
“娘,”含姝咬著唇,委屈地都快哭了:“我今兒身上來紅了,又喝了好多涼森森的酒,真的伺候不了三位大人。這三位大人里還有我姨夫,想來我去說說,他們不會介意的?!?
“好孩子,娘平日是怎么教你的,你忘了?”梅姨臉色已經有點不悅了,用眼睛覷向不遠處的一處小閣樓,聲音三分溫柔七分狠厲:“你難道想像你姐姐阿蠻一樣不成?你是最聽話的,別叫娘生氣。”
含姝眼中閃過似怨毒,她什么話都沒說,從丫頭手里接過胭脂,往唇上補了些,搖搖晃晃地朝小樓走去,那單薄的身子就像只風箏,一陣風就能刮走。
待含姝走后,梅姨冷冷地啐了口:沒用的東西!
緊接著,梅姨又走過來,親熱地拉住沈晚冬的胳膊,柔聲道:“好孩子,咱們走吧,娘有幾句貼心話要跟你說?!?
第15章 被打
這間府宅當真是豪奢華美,每一處都獨顯匠心,沈晚冬不由得感慨,她此時真就是那沒見過世面的鄉下丫頭,渾身上下都透著寒酸氣。
如此奢華,可見這梅姨的斂財手段匪淺,非尋常女人。也可見,她是很會利用手下的姑娘。一面當成親女兒般疼,從頭到腳都照顧到了;一面又在吸榨姑娘們的精血和生命。
這和蝗蟲,又有什么分別。
穿過一片薔薇花叢,一陣略帶潮濕的風迎面吹來,隱隱聽見遠處有絲竹管弦的靡靡之音。再往前走了約摸十步,豁然開朗,只見前方是一個極大的湖,湖面此時正停著艘燈火通明的畫舫,伴著天空的一輪皎月,有幾分江海寄余生的詩意。
“知道畫舫上有誰么?!泵芬汤洳欢∶俺鲞@一句,她拉著沈晚冬的手,坐到湖邊廊子的長凳上,用下巴努了努畫舫,掩唇輕笑道:“那是咱們朝廷的首輔大人,他可是個文雅至極的相公,每回來都會叫你大姐姐抱影陪他游湖玩樂。”
說到這兒,梅姨曖昧一笑:“其實抱影的姿色在園子里算不上出眾的,可是她溫順乖巧,最會伺候人,尤其嘴上和底下這兩手硬活兒,真真銷魂,叫男人丟不開忘不掉。”
沈晚冬低頭,并不言語。
“姑娘你也別委屈。”梅姨從袖中掏出把檀木小香扇,慢悠悠地扇,笑道:“咱們這兒的姑娘,平日里吃的是山珍海味,使的是金奴銀婢,跟官家小姐沒什么分別。你心里別有疙瘩,梅姨的女兒可與那起下賤被嫖的娼婦不一樣,有時候只是陪著大人喝酒說話,解解悶兒罷了。”
沈晚冬擰著袖子,仍低著頭:“不瞞您說,小女出身貧寒低賤,性子又有些擰,恐上不了臺面,定會得罪了人。請您網開一面,”
“無妨?!泵芬讨苯哟驍嗌蛲矶脑?,她合起扇子,用扇尾輕劃過沈晚冬凌亂的頭發、微傷的臉,看著沈晚冬身上皺巴巴、滿是鞋印的衣裳,笑道:“你說的沒錯,梅姨這兒來的都是大人物,可是要小心伺候,所以頭半年你不用出來陪酒?!?
“我要做什么?”
梅姨笑道:“要做的事可多了,你得學酒,不僅會品會喝,還得會說出個門道來,就比方說如今大梁頗時興的羊羔酒,是用臘月里最肥嫩的羯羊肉來煮肉汁,留下脂肉反復在酒飯上蒸,隨后才用尋常做大酒的法子加曲來制;你得學裝扮自己,花鈿貼哪兒好看,穿的衣裳選珍珠還是金玉釵寰來配,都是學問;你還得學琵琶、琴、箏,得會彈會唱;還得學幾手床上的功夫,即便你日后不在梅姨這兒了,從良嫁到了夫家,也有本事牢牢拴住男人不是?”
“您的意思是,我還有機會從這里出去?”沈晚冬抬頭,有些緊張地問。
“這是自然了。”梅姨高昂起下巴,笑道:“原則上,你給梅姨做三年便可離去,到時候你還能帶走一大筆銀錢,以保后半生富貴且無憂。”
“只是三年,你就會放人?”沈晚冬有些不信。
“呵。”梅姨不禁冷笑數聲,眉一挑,眼角盡是算計與得意:“如果姑娘你有本事,能讓哪位王侯、大人贖你出去,你根本不用在此處做三年。梅姨這兒的姑娘,多是犯官之后以及沒落的書香門第之女,只消將那往日的矜持做作丟開幾分,哪個宅門進不去?再說,如果你三年還沒給自己找好下家,那說明你沒本事,到時候就是你不走,我也會把你趕出去,懂么?”
“懂了。”
沈晚冬點點頭,不再多問。已經很清楚了,梅姨利用的,就是姑娘們最美的三年。
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含。想來風塵里都是逢場作戲罷了,沒幾個男人真會將交好的姑娘帶回家,不光彩。
所以到時候,絕對是人家趕你走,而不是你風風光光拿著銀子離開。
畫舫漸漸朝岸邊駛來,梅姨趕忙帶了沈晚冬等人回避,在路上,梅姨說要給新來的女兒看張畫,幾人匆匆到了專門藏書畫的閣樓。
這小樓只有兩層,里頭擺了許多書籍,有套大部頭的類書《北堂書鈔》,讓人驚奇的是,居然還有數十本宋版書。世所周知,宋版書之所以珍貴,不光是刻印版式及用紙、墨講究,更因為大多宋版經典經過名家校勘過,是難得善本,故而宋版書向來有一頁一金之稱,可是有價無市之寶。
瞧著這些書有被翻閱過的跡象,且此間小樓里少女的體香蓋過墨香,想來園子里的姑娘們經常過來讀書。
爹爹生前最喜讀書,如果叫他看見這兒的景象,定會樂的三月不知肉味吧。
想到亡父,沈晚冬不禁有些黯然,鼻頭酸得厲害。
“好孩子,你過來,娘給你看樣東西?!?
只見梅姨踮著腳,從書架最頂層拿下個暗紅色的漆木盒子,在里頭取出個卷軸,吩咐管家掛在墻上。她從桌上端起盞琉璃罩宮燈,笑著看沈晚冬,柔聲道:“孩子,你看看這幅畫怎樣。”
沈晚冬抬眼看去,這幅畫裝裱的極精美,紙質有些發黃,上面畫了朵艷紅的牡丹。
“牡丹畫的倒精致,只不過這花太小,僅占了畫紙的十分之一,失了國色天香的韻味?!鄙蛲矶瑢嵲拰嵲挕?
“好孩子,你湊近了再看看。”梅姨笑的有些神秘。
沈晚冬走近了,借著燭光仔細觀看。原來這朵紅牡丹竟不是用筆畫上去的,更像是刺青。不對,刺青通常不是往人的身上刺的么。
這難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