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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奕的家鄉比較偏,三天兩夜的火車下車之后只是抵達就近的縣城,還要轉一趟去郊區的車,終點站才是蘇奕的家鄉。
蘇奕的家鄉名字就加蘇家村,全村幾乎都是姓蘇的,這些年大合并,合并了不少其他地方的住戶,所以姓氏多樣化了些。可是這么多年了,這么多輩了,蘇家村這個名字也習慣了,所以并沒有更換村名。
前些年這里因為風景優美,又沒有多少人工開發的痕跡,鄉鎮下了資金給修了路,修成了一個度假地。家家戶戶多少給了點補貼,一個二個的房子都給翻了新。這樣的決策倒是讓不少在外打工的人都回來了,現在蘇家村的度假村開得紅火,惹得周圍小村一陣艷羨。
蘇奕這些事也是聽別人說的,有時候在s市遇上了一兩個老家的人,他們就說給蘇奕聽。
蘇奕有時候很想回來看看,但是礙于各方面的原因,到底是沒能回來。
說到底,其實也就是一個原因,蘇奕自己在逃避。他有些不太想面對家里人。
但這一年,發生了太多。
有些人來了,然后又走了。
他們留下了很多歡笑和悲傷,卻也讓蘇奕慢慢地學會面對。
他們每個人所給蘇奕的勇氣,都一點點地滲透在蘇奕的心里,慢慢地改變著叫蘇奕的這個人。
有些事能逃避一時,卻不能逃避一輩子。
蘇奕想,是時候面對了。
以前所不敢想的,不愿意想的,現在都該想想,給自己一個交代,也給自己未來一個方向。
能遇見他們,蘇奕想,這大抵是這輩子上天唯一一次沒有跟他開玩笑的時候。
但倘若,這些人能不走,蘇奕覺得,這世上他大抵沒什么好遺憾的。
可惜……
睡了一覺起來,天已經亮了,火車還在轱轆地抽著軸,帶著哐當的聲響,蘇奕抬首從車窗望出去,窗外一片蕭條,只有清淺的綠色和滿目的枯黃。
現在不知行駛到了哪里,城市的痕跡幾乎看不見,倒是多了幾分自然的痕跡。
蘇卿還沒有醒,蘇奕坐起身來,沒有吵醒上鋪的蘇卿,他盤腿坐在鋪上,早上有點冷,車廂內的空調開得小,他擁著被子,望著窗外的風景看了很久,才揉揉眼睛,重新翻開昨天還沒看完的書籍。
書上那句話蘇奕還沒看完,倒是一翻開書,蘇奕就知道自己的書有人動過了。
從透明的小袋子里拿出乳白色的書簽,書簽上用花體寫著一段話。
這字寫得很漂亮,能把中文字寫得像是英文的花卷體著實是一種能耐。
蘇奕將這段話讀下來,覺得有些熟悉,他眨眨眼,壓著書頁,低頭去看昨天還未看完的那段話。
發現正好是那句話的翻譯。
只是里面女生的她全部都換成了他。
“他(她)什么也不想了,只想著他。他(她)對什么也不留戀……他(她)從來都只需要他,有了他,他(她)什么也不想了。
……
他就是他(她)的一切,他(她)希求的一切,他(她)夢想的一切,他(她)不斷等待的一切,不斷期待的一切,他使他(她)的生命自始至終充滿了幸福快樂。”
蘇奕將這句話來回看了幾遍,不得不說翻譯的這個人這個翻譯,翻譯出來很美。帶著一種希冀的美麗。
卻又隱隱帶著悲傷。
蘇奕想,自己可能知道是誰翻譯的這段話。
在這里,可能會做這件事的人只有一個人。
蘇奕將乳白色的書簽裝回小袋子里面,盯著原文的那句話沉默不語。
對面的情侶已經醒了。
男生要先醒一些,他準備好了一切,女生才慢悠悠地醒了。
她幾乎不睜眼就能進行下一步動作。
那種和男生之間的默契,蘇奕看得一愣。眼底不由地帶上了幾分羨慕。
等車內大多數人都醒了,蘇卿還是沒有醒。
蘇奕在下面看了很久的書,思考了很久,這才決定去叫蘇卿。
蘇卿的長發鋪散在潔白的床鋪之上,他背對著臥鋪的外面睡著,被子蓋得很高,只露出一點點頭。
蘇奕站在自己的床上,伸手去拍蘇卿的肩膀,想要叫蘇卿起床,卻發現蘇卿整個人都在顫抖著。因為蘇卿顫抖的弧度很小,床單和被套都是雪一樣的白色,蘇卿頭發的顏色也很淡,所以蘇奕觸碰了蘇卿才發現他在顫抖。
蘇卿是不是病了?
火車上因為空調的原因,晝夜溫差有些大,蘇奕猜想,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蘇奕病了。
蘇奕有點擔心,隨行的路上他沒有帶常備藥。而且蘇卿并不是人類,也不知道人類服用的藥物對他有沒有效,或者會不會有副作用。
他又拍了拍蘇卿一下:“蘇卿,你怎么樣?”
蘇卿似乎很冷,蘇奕向上蹭著看了看,才發現他蜷縮著。被子皺了很大一團。蘇奕的動作沒能讓他有別的動作。
蘇奕心里有點著急,大著聲急促地又問了一遍:“蘇卿,你有沒有事?”
蘇卿被子里傳來一聲悶悶的,蘇奕聽不清,索性跳下自己的床鋪,順著小梯子幾步就爬上了蘇卿的床。
期間對面的情侶看到蘇奕蹙著眉,臉帶擔憂的模樣,女生開口道:“是病了嗎?需不需要藥,我們有帶。”
蘇奕搖搖頭:“暫時不用。”
他爬上蘇卿的床,蘇卿還在顫抖著,他推了推蘇卿,壓低了聲音問道:“蘇卿,你有沒有事?有沒有事?”
比起蘇卿生病,蘇奕更擔心的是蘇卿會不會突然在這個時間消失。
雖然在車里消失這個事確實不好解釋。
可是蘇奕……更想帶著蘇卿回家過年。
蘇卿似乎在忍耐著什么,蘇奕推了他兩下,他更是顫抖得劇烈。
火車的臥鋪很窄,比學校的單人床還有窄一些,蘇奕到了上鋪只能跪坐在蘇卿腳的那端。
他半傾斜著身體,湊上去看蘇卿到底怎么樣。
手已經扯上了蘇卿身上的軟被。
他都顧忌不上如果蘇卿突然動作,他會從上鋪掉下去的危險。
又或許,他壓根就沒這么想過。
被子沒有扯下來,蘇奕還來不及反應自己的位置就發生了變化,也不知蘇卿哪里來的速度,直接將蘇奕壓在了身體下面,他跪伏著,緊緊摟著蘇奕。
他的鼻息就在蘇奕的脖頸旁,蘇奕被他緊壓著,做不到低頭去看他如今的模樣。
蘇奕只能感受來自蘇卿身上越發劇烈的顫抖,以及蘇卿灼熱的鼻息。
“蘇……奕……”
蘇奕一愣,這聲名字讓蘇奕覺得很難受。
蘇卿說出的名字,語調含糊,有些斷續,像是壓抑著什么,從喉嚨深處吐出的聲音。
這是一種,讓人心臟縮緊,像是被困的野獸發出的悲鳴一般的聲音。
蘇奕說不出自己心里是個什么感受,只是沉默地抓住了蘇卿的手臂,他抿著唇壓低了聲音,輕聲喊:“蘇卿,是我……”
蘇卿猛地顫抖了一下,抱著蘇奕的臂膀猛地收緊,那力度,蘇奕近乎覺得自己的骨頭要錯位,他似乎能聽到耳邊傳來的骨骼咯咯作響的聲音。
“蘇奕……蘇奕……”蘇卿一遍一遍在蘇奕耳邊念叨著。
聲音低沉。
“蘇卿,你是不是……”
后面的話蘇奕忽然說不出來,當著一個人的面說消失這種事,未免過于殘忍。
蘇奕說了半截的話又吞回自己的肚子里。
“蘇卿,我在。”
蘇卿含糊地嗚咽了一聲,蘇奕還想要進一步安慰他,卻感覺到脖頸上有點濡濕的感覺,然后是某種尖細的東西抵上的感覺。
蘇奕身體忍不住一僵,手拽住蘇卿的手臂:“別這樣,蘇卿……別這樣……”
不可抑制地想到了那天在浴室發生的事,蘇奕的話語到了后面,忍不住帶了幾分柔軟和祈求。
大抵蘇卿心里現在也是不愿意這么做的。
那尖細的東西在蘇奕的脖頸上劃拉了幾下,只是小小的觸碰,卻始終沒有動作。
蘇卿還在顫抖,只是顫抖的幅度慢慢地在變小。
那尖細的東西離開了蘇奕的脖頸,取而代之的是蘇奕的臉頰。
他只是將頭埋在蘇奕的脖頸之中,什么也沒做。
呼吸急促,偶爾帶著幾分深長。
蘇奕松了一口氣的的同時,又在擔心著蘇卿。
蘇卿的情況像是忽然冷靜下來了一般,身體的顫抖也慢慢地在消失。
等他完全平復了,蘇奕拍了拍他的手:“蘇卿,你有沒有事?”
蘇卿從床鋪上坐起來,他偏著頭,眼神不知看向了何處。
蘇奕看他模樣,倒是眼疾手快地從一邊給蘇卿把帽子戴上,戴完以后四處望了望,發現沒人看向他們這邊,他才松了口氣。
蘇卿的耳朵太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