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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蘇奕本身謠言的原因,連帶著蘇卿也在幾天之內,在整個蘇家村“出了名”。
大家多半都是在談論著,這次蘇家那個背馳世俗的小子找了個多優秀的男人,剩下的就是對蘇卿相貌的贊美和揣測。所謂三人成虎,本來一樁蠻平常的事,一傳十,十傳百,傳到最后簡直夸張。人們相互傳說著,蘇卿長相有多妖嬈,舉止有多陰柔,說是像封建社會的兔兒爺。人們說著的表情夸張且帶著幾分認真,像是自己親眼所見一般。
然事實上,蘇卿從來到了蘇家村之后,幾乎沒怎么出劉寡婦的家門。就是蘇奕也是在家里呆著。
期間蘇奕猶豫了很久,出門去了自己的家里。
家里還是老樣子,和當初他離開的時候沒什么兩樣,也和他當初被趕出來的時候沒什么兩樣。院子里的大榕樹已經掉了大半的葉子,光禿的樹干雜亂地支著,樹干上還有些細小的痕跡。
蘇奕瞇著眼透過籬笆圍著的小圍墻看過去,那些小小的像是劃痕的一樣的痕跡讓他很懷念。
那是以前為了鼓勵自己長高堅持刻下的。每一周星期一,都高興地拿著美工刀比對著,然后刻下。
堅持了兩年多,是有一些長高的。蘇奕想起那個時候發現長高的時候,暗暗地一個人高興,盡管沒人分享,可還是覺得快樂。
唇角忍不住上揚幾分,白皙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懷念的神色,可惜,沒能堅持到最后。
看到以前童年的痕跡,蘇奕有點懷念,又有幾分后悔。
其實他很多以前的事都不記得,但是唯獨想要長高這件事記得十分清楚。
當年那間被趕出來的事,說到底也是自己當初不對,那么激烈的反抗之后,做出那么離經叛道的事情,父母一時接受不了也是正常。
蘇奕想,如果當時自己在那個時候死掉了,他們會不會傷心地去他墳前流淚。
蘇奕想,這個答案,現在大抵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現在還活著,就已經足夠了。
如果不活著,就不會遇見蘇夙,蘇沐和蘇理,更不會現在還有勇氣站在這里。
蘇奕不明白自己父母的心思,上一次分明接受了自己的禮物,卻不肯認回自己。它有它固執的堅持,然而就是這個堅持,蘇奕想不明白。
現在能夠站在這里,這大抵是蘇奕能鼓起的最大的勇氣。
有些事不得不面對。
你可以逃避一時,卻逃不了一輩子。
就像蘇奕不能一直催眠自己可以當做自己沒有父母,一直催眠自己其實這樣也好。一直活在自己建造的美好國度。
蘇奕是個純gay,這一點無法改變。
可如今帶著所有的勇氣和冷靜仔細想想,若是說他們偏激,蘇奕自己也未免太過偏激。
蘇奕想,我大抵對他們是不恨的,因為我本身就沒有恨的立場。
我……只是不再期待了。
他想起很多年看過的一篇文章,里面有一個問題他記得很深。
有個男孩問他媽媽:“媽媽,有一天是哪一天?”
媽媽問他:“為什么這么問?”
男孩說:“爸爸總是說,等有一天他閑下來了,就帶我去游樂園。等有一天他不忙了,就陪我去吃肯德基。所以媽媽,有一天是哪一天?”大人對小孩的承諾很多時候更像是一種敷衍,可是很多小孩子心里都有一個記事薄,一筆一筆地記著。因為這對他們來說,真的是很重要的承諾。
然,等待太多,慢慢地就變成一種空蕩蕩的冷漠。慢慢就會在心里發酵成父母對自己的不關心,不理解,不支持。
蘇奕覺得自己其實和男孩很像,他每天都在等。
等著父母的注視從一個孩子的身上轉移到另一個身上,等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等著他們說一句:“嘿,我的孩子真棒。”
他每天都在等,等著他們的注意。
每次都拿最好的分數,分擔最多的活,自己的事都一個人做好。
可是從五歲到十五歲,十五歲到十八歲,蘇奕所有的期待都沒實現。所有做的一切,乖巧的一切,都不足以換到父母對他的夸贊和肯定。五歲到十五歲,最后畢業的十八歲。蘇奕想,所有的期待就這么一點點被時間磨得一干二凈,半點都不剩。
蘇奕愣愣地想,我……只是不再期待了。
不是不愛了,只是不期待了。
蘇奕站在門口,頂著風和微小的冰粒,他覺得冷,冷得手都在顫抖。
想了很久,卻始終沒有隔著籬笆墻沖著里面喊一聲。
他大抵是不敢,又大抵是想起了什么。
他在門口站了太久,久得半邊身體都有些僵了。
可他還是沒喊。
張麗從李嬸家出來,這年年貨有些多,家里四個孩子除了老三,都還在外面沒有回來。老大參加工作幾年了,幾乎年年都忙,回來的次數屈指可數。老二也是。老三……哎,最小的姑娘還在上學,已經放假了,說是和同學出去玩兩天,到了現在也沒回了。這次還多虧了李嬸幫她拿回來,不然她還真不知道這次怎么從縣城趕回來。
提著數量不少的年貨走在回家的土路上,隔著細小的雨雪,遠遠就看到一人站在自己家面前,看他一動不動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那人身形瘦削,穿著件黑色的風衣,細碎的黑發被風吹得有點亂。這樣的打扮在城里,顯得十分普通,但是在這個村子,還是只有很少的人才穿,畢竟羽絨服比同等價位的風衣來說要實惠多了。
張麗有點奇怪,提著東西,走近了一看。
手里的東西頓時散了滿地。
那人聽到聲響,轉過頭看她。
他撿起腳邊滾落的橙子,沉默著繼續撿著東西。他似乎站了不久身體都凍僵了,撿東西的動作有點慢。
張麗覺得自己眼睛有點酸,喉嚨里也像是哽住了什么東西,細小的風雪中,她聽見自己不確定的聲音:“老三?”
蘇奕抬頭,看張麗還是有點呆,他點點頭:“是我。”然后繼續撿著東西。
前些天下了雪,不大,剛好鋪了這個小山村一兩層。所幸現在街上的雪還沒有化,不至于變成渾濁的濕泥巴路。東西掉在上面并沒有弄臟。
蘇奕把東西裝到袋子里,然后就這么提著,輕聲喊道:“媽。”
張麗眼睛一酸,她背著蘇奕擦了擦眼睛,然后轉過身,睜大眼看自己面前的蘇奕。
老三瘦了不少。
這是一個最直觀的感受。
頭發短了,皮膚白了。
她很想問問他這些年過得好不好,卻突然發現那件事以后沒了立場。
立在當場了半晌都沒有開口說話。
倒是蘇奕低聲道:“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有些事我會好好面對的。
蘇奕在心里補足后一句話。
張麗不知說什么好,她很像請蘇奕進屋去,但是心里又知道自家老頭子還是放不下那事,說不定這次又會把蘇奕趕出來。
當下,有些為難。不知道要如何和自己兒子說。
正在為難間,老屋的門開了。
蘇成站在門口,看他們一對母子彼此都不說話的模樣,眼神看向蘇奕的時候陡然變成了凌厲。
“你回來做什么!趕緊給我滾!”
蘇奕沒被這句話嚇到,都已經決定要面對了,又怎么會這么輕易的半途而廢。
他側頭看過去,自家父親和以前的模樣相差很大。
以前他總覺得那身影高大得可以擋住一切,而如今,蘇奕覺得就是蘇卿也比父親高大得多。父親的身軀已經有些佝僂,也許是年紀大了,臉上的溝壑像是歲月用力的雕刻,很深,被一頭黑白參半的短發襯得像是五六十歲的老人。
他是真的老了。
蘇奕看過去,比前些年看的時候老了很多。
是因為操心的事太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