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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東西太多,書籍衣物都需要整理,一家人沒有人閑著的,連蘇禮錚都不肯停下來,好似這樣,就能把心里的難受倒出去一些。
父親決定將祖父房間的家具鎖到庫房去,然后換上另一套,書房也要換一下陳設,連客廳,也要將家具重新擺個位置。
沒有人有異議。這并不是什么人走茶涼或者不孝,而是這個家實在太多老人在時的痕跡,他們光是站在這里,就無法不去想那個走了的人。
與其說是家具陳設的變動,不如說是他們希望盡快的走出悲痛,重新恢復平靜有序的生活。
不是不想念,而是不敢過于想念。死亡,或者說逝者已矣,另一層意思都是把痛苦留給了活著的人。
這似乎是一次大清理,有很多以為不見了的東西被找到,有許多以為忘記了的陳年舊事又被記起。
朱砂在祖父書房最靠里的書架后面那個平時注意不到的縫隙里找到了她小時候丟了的胸針,她拿給蘇禮錚看,問他:“你還記不記得這個?”
蘇禮錚接過來,那是個肥嘟嘟的翠鳥造型的景泰藍胸針,別致又活潑,他托在手里,看了片刻就想起了那件事。
朱砂小時候還是和他玩的,那時她還不覺得家里大人都偏心他,還會跟在他后面叫小哥哥,直到有一天,她的翠鳥胸針不見了。
那枚胸針是朱南去b市訪友時在琉璃廠附近一家景泰藍飾品店特地給她訂做的,是她最喜歡的,每次穿裙子都要別上。
蘇禮錚記得那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得像是少女最嬌艷的笑臉,可是小姑娘卻哭著跑去跟祖父告狀:“小哥哥把我的翠鳥弄丟了。”
她問他白裙子配翠鳥胸針好不好看,他點點頭不說話,練字時卻幾次三番的撇頭去看她的前襟,覺得翠鳥圓滾滾的身子和小姑娘圓圓的臉十分相似,好看極了。
小朱砂以為他也喜歡自己的胸針,很是大方的解下來遞給他看,他先是搖搖頭,隨后卻鬼使神差的伸手接了過來。
后來她央他給自己拿書架最頂層的那本畫冊,那是因為不好好背書被祖父沒收了的大鬧天宮畫冊。
他聽話的踩著木樓梯爬上去,卻忘了手里還有枚胸針,畫冊是拿到了,胸針卻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小姑娘當場就哭了,一面哭一面跑出去找朱昭平告狀,留下他一個人在原地慌亂不已。
朱昭平很快就過來了,拉著他的手的小姑娘鼓著臉,一臉的忿忿和委屈。
朱昭平問明了原因,蘇禮錚倒是很主動的道歉,見他不安,他也不忍心責怪,更何況本來也是小孫女兒先起的頭,于是她轉臉道:“要不是你讓哥哥拿畫冊,怎么會不見?再說,我有沒有講過,等你把《音律啟蒙》都背出來了才可以把畫冊還你?”
小姑娘一下就震驚了,她沒想到一向疼愛自己的祖父居然會責備自己,明明是自己的胸針不見了,已經(jīng)很難過了,他居然還要罵她!
“可是!是他弄丟了我的胸針啊!”小姑娘鼓著臉嚷嚷起來,聲音高亢而尖細,“你為什么不批評他!”
“要不是你想偷偷拿畫冊,怎么會丟?”朱昭平拉下臉來,想要耐心的講道理。
可小孩子哪里肯聽,捂著耳朵就大哭起來,“我不聽!不聽!爺爺偏心!爺爺不愛我了……嗚嗚……”
她哭了兩句就跑了,朱昭平有心想給她個教訓,也不去追她,回過頭來教訓蘇禮錚:“你多大了?還被妹妹牽著鼻子走,說出去好聽?以后做事要三思后行,不要人家說什么是什么,你但凡多動動腦子,會不知道一本小孩的畫冊放那么高沒點蹊蹺?”
他頓了頓,有些嫌棄的看了這小子一眼,緩了口氣,又問:“今天的字練完沒有?”
蘇禮錚搖搖頭,他就屈起手指敲敲桌面,道:“好好寫罷,練字要靜心,要領會其中的意思。”
他說完背著手就往門外走,出了門后又轉身拉上門,蘇禮錚聽到他低聲嘟囔了一句:“以后不許那丫頭再來打擾了,練字就好好練字,小小年紀紅袖添香算幾個意思。”
可是朱昭平的擔憂在后來的日子里并沒有成真,因為從那天之后朱砂就再不去找蘇禮錚玩了,不僅不同他玩,連小哥哥都不叫了。
后來父親正式收他做徒弟,喝拜師茶那天,父親讓她叫小師兄,她哼了聲別過臉鬧別扭,他叫她小師妹,她也不理,轉身就跑了。
大人們至今都并不怎么清楚其中的緣故,只有蘇禮錚能體會到同樣是小孩的朱砂的心情,當自己一直以來獨占的寵愛被另一個人分去,那種像是被拋棄被忽視的感覺,會在單純的記憶里被一直記著。
即便到了后來,看過了人生百態(tài),知道這世上有更讓人覺得不公卻無可奈何的事,明白了幼年時的計較顯得幼稚而可笑,可那種感覺卻還是難以磨滅。
所以到了后來,朱砂會跳起來,怒沖沖的當著所有人的面對他發(fā)脾氣,“不要叫我小師妹!誰是你小師妹!”
那時她已經(jīng)讀完了高中,對他的態(tài)度,也變成了直呼其名。
當年景泰藍翠鳥胸針丟失后,朱昭平另給朱砂買了枚火烈鳥胸針,也是景泰藍質(zhì)地的,她也很喜歡,于是慢慢就忘了丟了的那枚。
她慢慢也就忘了那枚胸針長什么樣子了,可是當這枚原本已經(jīng)丟失的胸針重見天日,她只需稍微一想,就想起那段前塵舊事來。
蘇禮錚也是這樣的,盡管時間過去了很久,他還是很認真的再次說了那句:“對不住……”
“……都是過去的事啦。”朱砂愣了愣,抬眼看著他鄭重而認真的臉龐,心里最深處的一角像是有什么東西悄然出現(xiàn)了裂痕,然后慢慢的坍塌下去。
“那……我現(xiàn)在可以叫你小師妹了嗎?”蘇禮錚突然問了句,問完又補充道,“爺爺一直很希望我們能好好相處。”
朱砂嘟囔了句哪里不好好相處了,撇著嘴隨意的嗯了聲,扭頭用鐵鉗去撥瓷缸里的灰,眼淚忍不住掉下來。
后來他們繼續(xù)分頭去給其他人幫忙,卻無一例外的遭到了拒絕。
朱砂去庫房給大堂哥幫忙搬家具,朱明堂將她推出了門,“容容乖,這里灰塵大,快出去,去收拾下書罷。”
蘇禮錚去書房給師父挪書架,朱南覺得人手夠了,就道:“阿錚你去和容容整理書罷,人再多就施展不開了。”
兩個人因此又在客廳聚首,沙發(fā)上放滿了書,有新有舊,除了與醫(yī)學有關的,還有許多與傳統(tǒng)文化相關的書籍。
其中有本與香道有關的書引起了蘇禮錚的好奇,他讀書時曾經(jīng)有過一個短暫交往了半年就分手的女友對調(diào)香很感興趣,戀愛情熱,他也曾廢了許多心力去鉆研那些古香方。
他發(fā)現(xiàn)其中原料如乳香、沒藥和丁香之類,都是中藥,在盛和堂多年,他將那里有的藥都認了個遍,談起此前沒接觸過的香方竟也能有一番見解。
于是他贏得了女友的贊賞,但這并沒什么用,后來他們飛快的分手,因為三觀不合不能談朋友。
事情太過久遠,他記得不大清楚了,但看到書里的一個個方子倒還有印象,扭頭問朱砂:“爺爺也喜歡制香么,怎么沒聽說過?”
朱砂探頭看了眼,哦了聲解釋道:“哦這個啊,聽說是爺爺很久很久以前跟人打賭贏來的,說是孤本,以后沒錢吃飯了可以拿去賣。”
蘇禮錚愣了愣,自朱昭平過世后難得的笑開,難得覺得輕松了兩分,“沒想到爺爺會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