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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鍋以后,衛紅站起來,低頭摳了一陣指甲,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氣,開口說:“我想……到你這邊來過日子……”這位十九歲的姑娘說完這句話,臉一直紅到了耳根旁。
金強又感動又激動,說:“你給你爸你媽說了沒?”“沒……”衛紅仍然低頭摳指甲,“最好叫個大人給他們說一說……”大人?他家哪來的大人?大人都成罪人了!金強知道,玉亭叔革命性很強,他怎么可能讓衛紅和一個“階級敵人”的子弟結婚呢?再說,那年為玉亭叔和他三媽王彩娥的事,兩家人結仇太深……金強傷心地嘆了一口氣,對自己親愛的人說:“你先回去,罷了叫我想個辦法。”
衛紅走后,悲喜交加的金強先硬勸說著讓他媽喝了一碗米湯。
此后,他就一個人蹲在院墻角里,困難地咽著吐沫,不知該怎樣給玉亭叔說他和衛紅的親事。
他突然想起了他二爸。二爸盡管和他們家、玉亭叔家的關系都不好,但這終究是個“大人”。他知道,二爸二媽對他一直都是好心相待,不象對父母和哥哥那樣心懷敵意。事到如今,也許只能依靠二爸為他作主……金俊武聽完侄兒給他敘說了他和衛紅的事后,震驚得目瞪口呆,一時倒不知說什么是好。
金俊武能料到他哥他嫂和大侄子的下場,但萬萬料不到二侄子和孫玉亭的女兒粘到了一搭。
他首先氣憤地想起孫玉亭和俊斌媳婦的“麻糊”事件。雖然那事過了好幾年,一想起來仍然叫人怒不可遏。
不過,另有一股熱流隨即淌過了這個硬漢的心頭,他為孫玉亭的女兒如此深明大義而感動不已。不簡單啊!一個十九歲的女娃娃,能在這樣的關頭做出這樣的抉擇,能不叫人眼窩發熱嗎?
金俊武沒有往下考慮,就一口答應了侄兒的請求。
金俊武同時意識到,他將要負起的是一個大家庭主事人的責任。弟弟俊斌那門人,死的死,走的走,已經斷了根,哥哥俊文一家三口雖然活著,但基本上也完蛋了,只留下金強一條完整的根苗。他金俊武不能讓這家人也絕了門。金強已經二十六歲,如果不是衛紅這么好的孩子,那個女娃娃還愿意和賊門人家結親?要是金強打了光棍,大哥那門人也就斷了后代,金家的后世不堪設想!要是這樣,他怎能對得起死去的父親?
但是,金俊武答應了侄兒之后,才感到這事十分棘手。他和孫玉亭多年來一直勢不兩立,怎么可能做通他的工作呢?再說,上玉亭的門本身就令他萬分為難!
唉,事到如今,他金俊武只能抹下臉去為侄兒求親——金家再有什么資本逞強斗性哩!
金俊武突然出現在孫玉亭家的黑窯洞里,也著實讓玉亭兩口子大吃一驚。
雖然金俊文一家已經臭不可聞,但金俊武仍然是金俊武。對金家灣事實上的領袖登門拜訪,感情上敵對的孫玉亭夫妻也不能不流露出某種榮幸之色。在農村,不管你身居何種要職,如果你家境貧困,就自然對家境好的人心懷敬畏,更何況,這金俊武不僅光景在村中拔尖,同時也是雙水村的領導之一,而且敢和卓越的田福堂分庭抗禮!
賀鳳英馬上用一只豁口破碗,為金俊武倒了一點白開水。金俊武反客為主,給孫玉亭遞上一根紙煙。
俊武不繞圈子,開門見山說明了他侄兒和衛紅的事,希望玉亭夫妻支持兩個娃娃的婚事。
“……我哥一家是完了。你們清楚,幾年來,我和他們也早斷了來往,別了兄弟之情。
但金強是個好娃娃,這村里人都能看得見。
“至于咱們兩家的關系,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往后成了親戚,我想也不必再計較過去的那些碰磕。同村鄰居,有點什么不美氣也是難免的。你們都有文化,我想會寬懷大度對待這些事。再說,就是我們之間有點不和,也不應該影響娃娃們的親事……”金俊武雄辯而誠懇地對他的前對手說了一大堆熱枕話。
孫玉亭臉由紅變白,又由白變紅,夾紙煙的手指頭索索的抖著,別過臉不再看金俊武。
賀鳳英也吊著個臉一言不發,低頭在鍋臺上拿切菜刀砍一顆老南瓜。
黑窯洞一時寂靜無聲。
過了一會,孫玉亭紅脖子漲臉對金俊武說:“這事弄不成!我怎能把衛紅給了犯罪分子的后代?就是這話!你們是白日作夢!妄想把我的女兒拉入那個黑染缸?我一千個不答應!
一萬個不答應!”
談判破裂了。
金俊武碰了個硬釘子,尷尬而痛苦地退出孫玉亭的院子。金俊武剛走,孫玉亭就把大女兒叫到跟前,盤問了半天,衛紅不僅說出真情,還頂嘴說她非和金強結婚不可!
惱羞成怒的孫玉亭費勁地脫下一只破鞋,一直追趕著把女兒打出院子,又攆著打到了坡底下。賀鳳英喊叫著沖出來,打了孫玉亭一記耳光,才制止了他的張狂。作為母親,不論她是否同意這門親事,鳳英當然要護著女兒。
賀鳳英怕出逃的衛紅尋了短見,一路哭著去尋找孩子。當她路過田福堂家的鹼圈時,躺在碾盤上曬太陽的支書問婦女主任:“你哭什么哩?”
鳳英畢竟是婦道人家,馬上鼻子一把淚一把地向支書敘說了事情的根根梢梢。
田福堂一陣猛烈的咳嗽過后,臉上露出一絲諷刺的笑容說:“好事嘛!玉亭還給我做工作,讓潤生和寡婦結親,說兩個人有了愛情,大人就不應該阻擋,他怎能阻擋自己娃娃的愛情哩?再說,衛紅又尋了個打著燈籠也找不下的好人家……”在孫玉亭家鬧翻天的時候,金俊武卻在自己家里愁得一籌莫展,他先不想把他的失敗告訴侄兒,以免孩子遭受打擊。
但他又有什么辦法攻克孫玉亭這座頑固的堡壘呢?
金俊武一下子想起了孫少安。是的,也許只有少安才有能力說服他二爸。當然,俊武知道,少安現在磚場倒閉,處境險惡,心情很壞,此刻麻煩他實在不合時宜,但他已走入絕路,只能去求他了!
金俊武決定馬上去找孫少安。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金俊武一見孫少安,才吃驚地發現,前一隊長已經被磚場的倒塌折磨得不成人樣了。小伙高大的身軀象他父親一樣羅了下來,臉色憔悴而黑瘦,眼角糊著眼屎,嗓子也是沙啞的。
俊武先安慰了他一番。盡管他出于誠心,但話語是空泛的。他知道,幾句安慰話解決不了少安的問題,如果少安缺的是糧食,那他金俊武有能力幫助這位年輕的朋友。孫少安盡管心情壞到了極點,但他不能拒絕俊武的請求。他答應當天就去找他二爸。
哈呀,這孫玉亭真的成了個人物!他剛把雙水村的一條好漢趕出了門,另一條好漢又上門求他來了。
玉亭這陣兒腰桿子確實很硬。他吸著少安的紙煙,拿板作勢地聽侄兒七七八八給他說好話。
“不同意!就是這話!你別再給我灌清米湯了!”孫玉亭很有氣魄地打斷了少安的話。
如果在前不久,少安紅火熱鬧的時候,他決不敢對侄兒如此態度生硬——那時是他有求于侄兒。可是現在,你少安小子還不如我!我窮?我不欠債呀!
你小子屁股后面欠一堆帳債,有什么資格教導老子?“你甭再為金俊武小子說情了!你自己連自己屙下的都拾掇不了,你先甭說其它事,你二媽的四十塊工錢我們還等著用哩!你最好先把錢給我們開了,再去管兩旁世人的事!”
孫玉亭儼然以一副債主的神態對他以前敬畏的侄兒說話。
孫少安氣得嘴唇直哆嗦。他沒想到,連無能的二爸也不把他當一回事了。
唉,也許在所有人的眼里,已認定他孫少安這輩子再也爬不起來。既然是這樣,人們有什么必要尊重一個在生活中軟弱無力的人呢?
孫少安一看他沒本事再說服張狂的二爸,只好沉著臉從這個破墻爛院里走出來。他難受地咽著吐沫,喉骨結在不停地上下滑動。他并不計較二爸那些過分刺人的話,而更多的是為自己的處境悲哀。唉,他孫少安現在竟手無縛雞之力了!少安下了二爸家的小土坡,半路正好碰見擔水的孫衛紅。他攔住妹妹,詢問了她本人對自己婚事的態度。衛紅很有主見地告訴大哥,她堅決要和金強成親。
孫少安大受感動。他以前沒有想到,他二爸二媽那樣的人,竟生下這么個好娃娃。少安感到,衛紅妹妹在骨子里有孫家的那種硬勁。
他于是給妹妹出主意說:“這是你自己的事,不管你爸你媽是什么態度,只要你本人堅決,你就按你的想法去行事!你知道,婚姻是自由的,到時候誰也擋不住你們!”
衛紅抹去眼角的淚水,嚴肅地對大哥點了點頭。孫少安走出田家圪嶗,淌過東拉河,直接去金家灣向俊武報告了他的努力沒有任何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