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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已退至宮門口,忽然又頓住腳步,抬起頭來目色盈盈地望著我:“長公主,聶將軍她,是怎樣一個人?”
我沒有作聲。
寧思道:“當年燕地之亂,二皇子率兵駐守雁關,寧思身為雁關太守之女,曾奉命照顧二皇子的起居。那日軍中有亂,恰中了燕兵之計,寧思與聶將軍一騎孤軍陷入本已九死一生,后來卻是二皇子冒著性命之險帶兵來救。長公主今日教訓得是,寧思對煥王爺確有幾分妄念,可寧思的妄念,早在看見當年的二皇子于千軍萬馬中背著重傷的聶將軍硬殺出一條血路時就沒了。而如今所余,不過幾分執(zhí)念罷了?!?
我想說,既知是執(zhí)念,又何必妄為。
可思量復思量,又覺得自己并沒有資格這樣說,我與她一般只有十七歲的時候,也曾為了一個執(zhí)念,將自己三載年光盡數(shù)消磨。
離選妃只有兩日,后宮卻出了這樣的事,天將熹微,我便換了一身公主朝服,去子歸殿覲見。
轎輦剛出天華宮,遙遙卻見一襲單薄的身影跪在深長的宮道上。
竟是盛妍。
我不由蹙了眉頭,蘭嘉跟在轎輦一旁低聲道:“昨夜寧思來見公主時,她便跪在這了,小三登恐擾了公主歇息,便沒讓人通傳?!?
我點了點頭,亦吩咐宮人不必理會,可轎輦從盛妍身旁駛過,我卻清清楚楚聽得她往地上砸了個響頭,聲音泫然欲泣:“長公主,長公主可否停下轎輦,聽盛妍一言?”
事到如今,寧思已被杖責二十大板逐出宮去,皇后之位再無人與她相爭,我倒好奇她這個時候還想要做什么。
我道:“你說罷?!?
初冬的晨,宮道上的夜雪已被掃過,盛妍穿得單薄,唇色凍得發(fā)紫,一雙盈滿淚水的秋水剪瞳卻明媚嬌艷,她道:“盛妍曉得長公主因寧思不忠,心底一時難平,可盛妍與寧思情同姐妹,深知她絕不是一個對皇上有二心的人。那日寧思酒后失言,所道不過一樁陳年舊事,而今數(shù)年過去,想必她早已忘懷。其實說起來,倒是盛妍疏忽,一時竟借著往事打趣,非但沖撞了煥王爺,且還沖撞了當今圣上。盛妍懇請長公主看在寧思無心之失的份上,從輕責罰。”
我想了想,道:“這事本沒什么過失可言,本公主如何責罰,亦遵循祖上的規(guī)矩,對事不對人,倒是你……”我別過臉看向她,平靜道:“你這么大張旗鼓地跪在人來人往的宮道上,是怕旁的人不曉得寧思是犯了什么過錯被逐出宮去?還是怕她往后還能有翻身的機會?”
盛妍的臉色不由一白,片刻便垂下眸子從容道:“長公主教訓得是,盛妍一時心憂姐妹安危,竟未能為其思慮周全,還望長公主莫怪?!?
我不禁笑道:“我卻沒什么好怪責你的,或者你不堂而皇之地來這么一出‘姐妹情深’,本公主倒還有些佩服你的心機,但是畫蛇添足,本公主只覺得惡心。”再想了想,我又道:“或者容我提醒你一句,你這些伎倆,本公主尚能一眼看穿,當今圣上清明自持洞若觀火,你以為你有翻天的本事,在他眼里,不過是個跳梁小卒?!?
饒是我的天華宮在一夕之間被折騰得天翻地覆,大皇兄的子歸殿卻依舊安寧。
案幾上摞著的一二十秀女畫卷,大哥依舊沒有瞧過,倒是手里捧著一本不知從哪尋來的傳奇折子,他倒看得仔細。
我將寧思一事稟明后,他只淡淡“嗯”了一聲,合上手里的書卷,卻問了個不相干的:“這一折你看過?”
我愣了一愣,才知他問的竟是手里的傳奇話本。
這一折倒是出名得很,叫做“枕中記”,無非講的是古時一書生于瓷枕上一夢,夢到一生繁華,高官厚祿,后自夢中驚醒,卻發(fā)現(xiàn)客棧中的黃粱米還未蒸熟。
我道:“是看過,可這一折有名,我從前在景陽街聽人說書,曾說枕中記每復看之,都有新的所得。”
大皇兄點了點頭,忽然移目看向蘭嘉,問道:“你呢,這一折你可曾看過?”
蘭嘉一愣,應道:“回皇上的話,臣女讀過幾遍。”
大皇兄一笑:“說來聽聽?!?
蘭嘉略一思索,道:“正如公主所言,枕中記每復看之,心中所感都不盡相同。臣女兒時初看,曾也感慨人生不過黃粱一夢,而繁華更如云煙。后來再看,卻又覺得夢中人生,歷歷數(shù)十載,才耗了一鍋黃粱米熟的時間,那真正的人生,又該何其漫漫?然如今細思,只覺書生這個夢做得甚好,畢竟他心中所想所愿,都曾在夢中一一實現(xiàn)。臣女以為富貴云煙也罷,人生漫漫也罷,只要回憶中有一剎那的恢弘與圓滿,便足夠一生受用了?!?
大皇兄亦思量了片刻,復浮起一枚淡笑:“你這個見地倒新鮮,只是聽而任之,靜而待之,更像是道家清靜無為了。”
蘭嘉亦笑道:“皇上卻錯了,臣女是個俗人,哪里有什么‘無為’的境地,其實臣女所言,不過‘不悔’二字?!?
不過“不悔”二字。
大皇兄聽了這話,許久也沒有作聲,卻慢慢蹙起眉頭。
我看了蘭嘉一眼,攜了她告退,可方走到子歸殿門口,卻又聽大皇兄喚了一聲:“蘭二小姐。”
我回過身才發(fā)現(xiàn)他已拾起朱筆點選秀女畫卷,語氣平靜而篤定:“你是臣子之女,昌平年后便要出嫁,你久留宮中終歸不好,等立后一過,你便離宮罷。日后若無事,莫要再出入宮闈,終究不成體統(tǒng)?!?
蘭嘉似乎愣了愣,半晌,垂眸應道:“臣女明白?!彼肓讼?,又說,“皇上立后,乃天下人的福澤,臣女卻有一句私心話,想要說與皇上聽?!?
大皇兄的筆鋒一頓,卻沒有停:“你說。”
蘭嘉道:“皇上克己勤勉,卻時常太過操勞,臣女只望皇上日后能善待自己,如此,才是天下人真正的福澤?!?
大皇兄擱下朱筆,抬起頭來,英挺的眉下,一雙眸子冷靜又漠然:“朕是否操勞,自有該上心的人上心,蘭二小姐卻是費心了?!?
回天華宮的路上,我沒再與蘭嘉多說什么。
她與我大哥都是極聰明的人,我大哥既已瞧明白了她的心意,她又何嘗不能明白大哥他的言下之意。
不知怎地,我忽然想起于閑止曾對鳳姑說的那句“此生不必再見了”,今時今日,當我聽到大皇兄用或者委婉的話語說出同一個意思,才知這句話是何其殘忍。
我在轎輦上沉吟再沉吟,遠遠卻瞧見小三登急匆匆朝我趕來,待走近了,他滿頭大汗也顧不得擦,氣喘吁吁地道了句:“公主,出事了。”頓了頓,“寧思小主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偷偷地摸上來更一章,然后抱頭逃竄%>_<%
第45章 何夕兮 02
寧思死了。
極冷的冬日,仿佛一盆冰水兜頭澆下,透心徹骨的寒。
我聽得自己的聲音又沉又?。骸八四??”
小三登愣了愣:“公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