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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碧怔了半晌才道:“原來——”原來如此聲勢浩大的獻捷,居然是沈云殊的輕敵之法。
“那你怎么回來了?”知雨剛才還心疼呢,這會兒又不滿意了,“大爺的仗還沒打完,你倒回來了?”
九煉叫屈:“我也想跟著大爺,大爺不肯。生怕別人回來說不清楚,又叫大奶奶擔心,死攆硬趕的,就把我給趕回來了?!备鬆敶虮钡胰硕嘟鈿獍。疫€有軍功。瞧吧,等五煉這一趟回來,必定就要升做將校了。
不過,他也積了些軍功的,而且大爺說得對,邊關離京城千里迢迢的,便是再有書信來往也不方便,大奶奶必是要擔心的,還是他回來說得清楚。再者,大奶奶身邊也總要有得用的人才好。橫豎他也是胸無大志,只要一輩子跟著大爺就行,那軍功倒也不必太多了。
再說——他也想回來看看知雨這丫頭不是?別看這丫頭平日里兇巴巴的,今兒見了他倒抹起眼淚來,可見還是心疼他的……
九煉心里美了一下,只聽許碧問道:“大爺可好?”便連忙把心思收起來,規規矩矩地道:“大奶奶放心,我和五煉在營里一步不離地跟著大爺的。”
知雨撇撇嘴道:“你們兩個粗心大意的,哪能照顧得周到……”
許碧嘆道:“軍營之中,有人伺候已經很好了。我說的也不是這個?!?
九煉見話繞不過去,只得抓抓頭道:“小的不敢瞞大奶奶,大爺是受了幾次傷,不過都是皮肉之傷,并不要緊的。”
他指天誓日,許碧雖然有些失望,卻也忍不住笑了:“罷了,我自然是信你的。”沈云殊能領軍出征,自然不會是身負重傷。武將征戰,豈有不受傷的,只要不是重傷,便是大幸了。
九煉見許碧笑了,才松了口氣,小聲道:“大爺這回,其實也是有意為之。雖說獻俘是個障眼法兒,但等這仗打完,大爺也不會立刻回京領功。大爺叫我回來跟大奶奶先把這話說明白了——大爺說,功高便忌震主?!?
許碧默然,知雨已經駭了一跳道:“咱們家……現在就……”
九煉忙道:“現在也不至于??纱鬆斦f了,防患于未然,何況這朝堂上盯著咱們家的大有人在,從前有袁家,如今袁家沒人,怕是有人巴不得把咱家抬得高高的,好叫皇上瞧著扎眼呢。雖說皇上對大爺信任,可畢竟有這一回的事——大爺說,不能等到咱家到了高處下不來的時候,才知道要收斂……”
他把聲音又壓低些,道:“尤其這會兒,中宮空懸呢……”
許碧點了點頭。
皇后過逝已有百日,民間已脫孝去白,亦不再禁婚嫁鼓樂??苫蕦m之中,到此時哀悼之色仍未去呢。
確切點兒說,是皇帝的哀悼之心未去。交泰殿里仍是一片素白不說,就是他本人,衣裳也仍是素色,大紅的常服都不再穿了。
因有他示范在前,宮中妃嬪們也不敢打扮得花枝招展,宮人們更是一片青綠,連點色彩鮮艷的絨花頭繩之類都不敢扎。眼看著就要到年下,宮里頭卻是半點喜氣都沒有。
朝堂上倒是有幾個御史,在皇后七七之后就上表提出立后之事,卻被皇帝罵了回去。說西北戰事未平,宮里太后臥病,這些御史不想著為君分憂,卻只知在后宮事上打轉云云。罵得兩個御史不敢吭聲,再也沒人敢提這事兒了。
不過,隨著西北大捷,立后之事是早晚會再提起的,畢竟中宮無主也不相宜。但只要說到立后,就必然再生波瀾,尤其是沈家,因有梅許兩家姻親,是再逃不過的。
雖說都是姻親,但到底許家近些,承恩侯府還隔了一層。再者當日皇長子獲救,皇次子卻未能幸免,已經教有些人流言紛紛了。這個時候沈云殊把獻捷的風頭讓給別人,瞧著是少了些風光,卻避開了風波。
“且后頭若是贏了,那才是大勝呢?!本艧捫ξ氐?,“大爺可是說了,必要給大奶奶掙個一品誥命回來才行呢。”
許碧不禁一笑:“只要他凱旋而歸,什么一品二品的,隨便得一個也就罷了?!?
知雨也湊趣笑道:“瞧大奶奶說得輕易。也就是咱們大爺有能耐,換了誰家的太太奶奶們敢這般大口氣的。”
幾人正說著話,忽聽外頭又有些亂,片刻后琉璃拉了臉進來:“大奶奶,宮里頭袁昭儀沒了……”好生晦氣啊,西北才大捷,袁昭儀就沒了。這么說,倒幸好獻捷的不是她家大爺,要不然這里才獻俘呢,那頭宮里娘娘沒了,你說掃興不掃興?
“袁昭儀……”許碧輕輕一嘆,“果然也沒了。”只是沒想到,會恰巧在今天。
“這死得可真是……”知雨小聲埋怨了一句,“眼看要到年下了,又是西北大捷的時候——大奶奶還得進宮去吊喪,幸好這胎已是出了三個月了……”
“什么出了三個月?”九煉耳朵尖地聽見了這話,“大奶奶莫非……”
知雨嗔他一眼:“就你多話!這也是你該問的?”
九煉不服氣道:“這是大喜事,要是在營里,大爺得請弟兄們吃酒呢?!闭f完又喜滋滋地道,“大奶奶怎么也不告訴大爺?”
“怕他擔心?!痹S碧倒不似知雨這么忌諱,正如九煉所說,這是喜事,怕什么人知道呢,“再說,原想著等他回來,給他個驚喜?!?
“那小的也不說?!本艧捄俸傩Φ溃暗却鬆敶髣贇w來,可就是雙喜臨門了?!闭f著又有些擔心,“那宮里喪事……”
說起來,若是平常人家,許碧有孕是不宜去靈堂的,喪家也不會讓她去。但袁勝蘭位屬九嬪,不是低位嬪妃,她死了,許碧是必得入宮致喪的,雖遠比不得為皇后哭靈那般隆重,卻也少不得要勞累。
許碧倒不擔心:“如今宮里頭已經平靜了,又沒人算計我,進宮走幾趟算不得什么。”她也想去看看蘇阮呢。
比起交泰殿至今還鋪白掛素,袁勝蘭去世,景陽宮的鋪陳也就像是個應個景兒;就連來吊唁的誥命們哭得都毫無熱情。
不過這當然是不會有人計較的。這個時候,誰還會哭袁氏呢?真要哭得傷心,那才容易出問題呢。
許碧只在靈堂里呆了一會兒,就有個宮人悄悄走到她身后,低聲道:“二姑娘,婕妤請您過偏殿去說說話?!?
這宮人正是知韻,瞧著容色有些憔悴,身上穿戴得更是簡單,遠不如當初在許家做大丫鬟時體面。許碧起身跟著她往偏殿去,淡淡道:“婕妤娘娘和皇長子殿下可好?”
知韻勉強笑道:“都好。娘娘也是怕大家惦記,才請二姑娘過去的。”好什么呀?真要是好,許瑤又怎會在這種時候叫她來請許碧呢?
說起來,知韻如今是真后悔了。早知道入宮竟是這樣,她當初何必費力去頂替知香呢?這一轉眼進宮也三四年了,許瑤還只是個婕妤,而她更沒得皇帝多看過一眼。眼看年紀已經滿了二十歲,若在宮外,這會兒已經要準備放出去嫁人了,而她卻還遙遙無期——宮人得到三十才能出宮呢,那會兒青春已逝,出去了能做什么?
于今之計,也只剩下許碧這一根救命稻草了。知韻這會兒過來,都覺得心里惴惴的——真是風水輪流轉,想當初她這個大丫鬟在這位庶出的二姑娘面前都能抬著下巴說話,如今卻……只但愿二姑娘別記她的仇才好。
許瑤也是神色有些憔悴,但精神卻比知韻要好些,見了許碧便起身相迎:“這天兒是更冷了,靈堂上四處漏風,妹妹沒凍著吧?快喝杯熱茶。”
許碧接了茶卻沒有喝:“一會兒還得回去,若喝多了不大方便。”
許瑤輕嗤了一聲:“有什么不方便的。妹妹不會真當袁氏還是正經的昭儀娘娘吧?我跟你說,她是自縊的?!?
這倒算是個大新聞了。嬪妃按例是不能自戧的,否則家族亦會坐罪,更何況是在西北獻捷的時候呢。
“她就是要給皇上、給沈家添些不痛快?!痹S瑤冷笑,“早不死晚不死,偏聽說西北大捷就自縊了,分明就是尋晦氣呢?!彼S碧身邊挪了挪,低聲道:“說起來,我還一直沒機會向妹妹道謝——皎哥兒,若不是沈大人,只怕也會跟著皇次子去了。若是那樣,我可就真的沒活頭了……”
她說著便拭淚,眼角余光卻瞥著許碧,猶猶豫豫地道:“只是,我也聽說梅家散布的那些話……沈大人冒著生命危險潛進寧壽宮救駕,卻被誣有那等小人心思——都是我連累了妹妹?!?
許碧淡淡道:“大姐姐既然知道那都是謠言,就不必再提了?;噬嫌⒚鳎匀徊粫嘈糯说戎{言,也就說不上連累什么的了?!?
許瑤嘆道:“妹妹你也太實在了。皇上如今自是不信的,可那到底是皇子呀!若是有人天天在皇上面前調唆,日子久了,難保皇上心里不會有些不快。尤其如今——妹妹縱不防著功高震主,還要防著有小人嫉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