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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既不上朝也不看奏章,成日不見人。不過他在哪里在干什么人們還是知道的:蓬萊殿那么多人,還得輪換著侍候金城的寢宮那邊的飲食起居。薛崇訓不干皇帝的工作,暫時轉行干起了著書立說的事兒。
首先是寫數學方面的東西,數學是一切理科的基礎。他先從阿拉伯數字開始寫,阿拉伯數字是印度人發明的,很早就有了。薛崇訓感到惋惜,玄奘大師大老遠跑去天竺取回來了佛經,為啥不把阿拉伯數字帶回來。這玩意很簡單,但比起漢字來更適合應用于數學,主要便于立公式運算。
佛經帶回唐朝后還不是本土化了,很多去寺廟求神拜佛都很功利,在薛崇訓看來那些經書真沒起到多大的現實作用,反倒是阿拉伯數字很有價值。只是中原只重視圣賢之道,對這種東西不怎么看重。
闡述阿拉伯數字的規則,包括小數點、四種運算符號都很簡單,薛崇訓一個時辰內都寫完。這種東西附帶文字注釋,文人們一看就懂,完全不用擔心。能讀通四書五經的人,領悟這些東西不是小兒科么?古人顯然沒想象中那么傻。
接下來是算術,他也不用寫太多,本來現在加減乘除的算法大家都會,不然算盤是怎么弄出來的?薛崇訓只需要舉例各種算法用阿拉伯數字列式的例子就夠了。
到吃午飯的時候他已寫完了這么大一部分,這是給官僚文人們看的東西,可以簡略描述,不用長篇累述。若是以后要用這種東西編教材教孩童,那就是官吏們的事兒了,薛崇訓不用親自去干。
他匆匆吃了點東西,又開始埋頭專心寫東西,反正其他事兒有宮女們侍候著,完全不用干別的。下午他開始進行代數、平面幾何的寫作,同時進行,一樣寫煩了就換一種。在代數方面,因為習慣和方便的原因,還是使用字母,畢竟甲乙丙丁夾在阿拉伯數字里有點奇怪,比如a就注音“誒”,b就“比”,就是個符號而已,等別人看習慣就無障礙了。
幾何方便比較麻煩,涉及到度量衡的問題,雖然秦始皇也重新規定過書同文、車同軌,但薛崇訓考慮之后決定不引入米、分米這種單位,反正丈、尺、寸都是現成的,世人也用習慣成了共識,將就用就是,左右就是個衡量的單位。說不準以后中國在這方面發達,別人來學習還覺得尺寸單位更加正規……這玩意不是軍事機密,薛崇訓可以頒法令嚴禁泄露火藥火炮的制造技術,但別族要想學這方面的東西,就無法保密了。
什么方程式、方程組,平面幾何證明等邊等角之類都是簡單的東西,薛崇訓廢寢忘食,到第三天就全部寫完。就那么些公式和論證過程而已,初中生的小游戲。
第三天開始涉及到向量、集合、函數,然后解析幾何和立體幾何這些東西時薛崇訓就有點頭疼了。記得前世高考數學一百三十幾分,理綜考了二百八十幾,但時間過了那么久,這會兒干的事也不僅僅是做題,主要是要將每個公式的推論描述清楚,讓別人信服。這就有點蛋疼了,很費力的事。
他又想到高等數學方面更多的推論更加頭疼,所以打算只搞出微積分就行,而且這段比較高端的內容不加入科舉中。畢竟高等數學是應用現代技術中的,在眼下這種環境中沒有實際價值只能當成圍棋一般的智力游戲。
金城公主的這間宮室中很快擺滿了各種稿紙,被薛崇訓丟得到處都是。他過慣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生活,習慣就是寫完一頁就隨手一丟,以為有人侍候著收拾,殊不知宮女們誰敢動???
她們大多連大字都不識一個,眼前這滿地的運算公式在她們看來形同天書,萬一妄動了皇帝找不到自己放的東西怪罪下來,也許都不用他金口玉言,金城公主就得拔了她們的皮。
送飯的宮女小心翼翼地退出宮殿時小聲議論,一個宮女說:“皇上在寫什么東西啊,都好多天了?!绷硪粋€道:“可能在算天道國運,咱們別多嘴?!?
里面的薛崇訓已經念叨了好幾遍“有鉛筆就好了”,但大伙都不知道什么是鉛筆,自然沒地方給他拿。金城公主傳來魚立本問,魚立本也是聞所未聞。
薛崇訓寫的那些東西,從阿拉伯數字開始前期她都看懂了,后面比較復雜的公式牽涉到更多公式,她短時間內無法記住全部公式,所以推理過程就看得云里霧里。不過她倒是清楚薛崇訓大概在寫什么東西,正如他口中所言“數學”。
他已經快十天沒換衣服洗澡了,形象幾乎是蓬頭垢面,別人要侍候他沐浴更衣,他還要火。一日正情緒煩躁,有個宮女不小心惹到他,被他直接下旨拉出去打了一頓,打了個半死。除了吃喝拉撒睡,他是整天都在搗鼓那玩意。內侍省還按要求做了各種各種稀奇古怪的工具。
金城也挺郁悶的,雖說薛崇訓成天都呆在這里,卻不像以前那樣坐聊時不時投以讓人心動的目光,而今完全當她是木頭人一般,更不去浴池偷看她洗澡了。宮殿里到處都是紙,連墻上都貼著各種圖形。而且這樣的日子還不知要持續多久,完全看不出薛崇訓有停筆的意思。
宦官楊思勖來稟報,杜暹在營州繼續挑起戰爭,率兵從燕郡守捉東進攻擊哥勿州,搶|劫屠|殺各族胡人數萬帳,朝臣十分不滿認為不利于安定邊境,上書要撤換杜暹的奏章堆了一大堆。
結果薛崇訓道:“又沒打敗仗,緊張什么?哥勿州不是前唐安東都護府的地盤嗎,收回來沒什么不對,東夷要痛快點投降哪來那么多事?杜暹帶兵不是一天兩天、不是不知輕重的人,他自有分寸。”
楊思勖忙勸道:“杜暹在西域時部下只四千人,就敢長驅直入小勃律與吐蕃軍大戰?,F在手握十幾萬兵馬,只怕開疆辟土之心太切,稍欠長遠考慮?!?
“管他的?!毖Τ缬柕?,“政事堂不是想要程千里去修城?等我想好這事之后,再換杜暹不遲?!?
第五十八章 是非
“陛下還在金城公主那里?”孫氏來到蓬萊殿外面時正碰到一個女官,便問了一句。那女官答道:“是,快一個月了,陛下未出門一步。以前還能見著他在四處走動,近來是一回也見不到了。孫夫人要見陛下么?”
孫氏道:“不見了,我過來看我的外孫女?!彼幻嬲f一面從余光里注意著身邊一個宮女的表情。那宮女名喚小倩,是太平公主那邊過來的人,孫氏用腳趾頭都猜得到她在自己身邊是干嘛的。別瞧小倩恭恭敬敬的和其他侍女沒有什么兩樣,但誰知道她回頭會不會去見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為了皇室的體面,沒有張揚薛崇訓和孫氏那檔子事。在場的人聽她問皇帝在哪里,最多以為孫氏是關心自己的女兒得寵問題;可那小倩應該知道點什么,孫氏感覺她在身邊就有種說不出的難堪。那種好像隨時被人窺視和監視的感受很不舒服,孫氏也不能支開這宮女,更不能想辦法除掉。打狗還得看主人,她是沒辦法反抗太平公主的。
薛崇訓呆著的地方、金城公主起居的宮室并不在蓬萊殿正殿中,而屬于西邊的附屬建筑群。蓬萊殿以前后兩大主殿建筑群為主體,前殿的區域是皇帝起居活動的地方,北邊的正中宮室作為皇后的寢宮;除此之外在周圍還有許多較小的房屋建筑,有嬪妃女官的寢宮,也有宮女內侍住的地方。于是孫氏等一行拾階而上,進了主殿中的走廊前往皇后李妍兒住的地方。
這時見走廊對面迎面來了一群人,李妍兒正在前面,孫氏見狀心下欣慰道:妍兒倒是越來越懂禮數了,出門這么遠來迎我。
卻見薛家河中公主也在那里,李妍兒只叫了一聲娘,而河中公主款款行禮,客客氣氣地說:“寧國夫人安好?!睂O氏因此可以判斷李妍兒是送河中公主的,并非專程來迎接自己。孫氏受封寧國夫人,爵位上還沒皇帝的親妹妹二公主大,但一大家子都是沾親帶故的,孫氏終究是長輩,河中公主先見禮確是一個乖巧人,給人一點傲氣架子都沒有的感覺,挺招人喜歡的。
孫氏微笑著還禮,留河中公主敘話,河中公主委婉拒絕了,笑稱自己也住在承香殿平常都能見到,而小公主薛夏州卻不能天天見著。
小公主沒有被帶出來,還在宮中讓奶娘帶著,另外有兩個小宮女陪著玩。孫氏去了皇后寢宮才見到自己的外孫女,薛夏州的眼珠子很明亮模樣兒也聰明,還記得孫氏,見面就叫了一聲“外婆”。孫氏滿面笑意疼愛地去抱她,當薛夏州撲進她的懷里時,她的眼中又閃過一絲難以讓人察覺的神情……外孫女都能叫人了。正好不遠處的梳妝臺上有一面銅鏡,孫氏抱著小公主時從銅鏡中看到了自己的臉,模模糊糊的看起來好像并不老,卻依然叫人百感交集。
孫氏臉上不自然的表情很快就不見了,她若無其事地逗起小公主來。李妍兒在旁邊說道:“聽說陛下在浴池看見了金城姑姑沐浴,因此就迷上了……而且金城是故意讓他看到的,她真的是那么有心計的人?”
“河中公主說的?”孫氏皺眉問道。
李妍兒道:“她也是聽宮女們私下議論才知道的?!?
孫氏的臉上頓時露出一絲冷笑:“那你怎么不追問是哪些宮女?你是皇后,有權處置后宮中的人!行,就算河中公主不認識或者不記得是哪些人在議論,那她在哪里聽到的總該記得,在何時聽到的也該記得吧!這宮里的人平常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的,哪些人什么時候應該在什么地方錯不了,你問明白了立刻讓人查,是誰在造謠或者宮女們根本沒造謠一查就能清楚……這些事你就不能自己多用心想想?”
李妍兒見孫氏臉色不好看,一見面就責怪自己,自然不太高興,有些委屈地說:“一定要查么……要是查出來是不是又要有人丟性命?上次有個昭儀跳井死了,我總覺得那邊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還是別了吧……”
孫氏嘆了一口氣道:“現在當然不能再查了。河中公主一說這事兒,你就該馬上追究造謠者;當時都沒追究,剛才河中公主又碰到我來這兒,后來才去追究,不是明擺著我在指使你,那我不就把河中公主得罪了?她在承香殿那么招太平公主疼愛的,以后為娘住在承香殿不得時時都要小心?”
李妍兒松了一口氣:“那不追究就是了嘛,何必去弄出是非來呢?”
“是非不是你裝聾作啞就躲得了的。”孫氏苦口婆心地說,“金城公主的心思比你活絡多了,而且彼此是親戚從小就和你玩得好,現在住在蓬萊殿這邊,你應該和她多來往避免產生隔閡。既然有流言說她心機重,你作為皇后知道了此事,就應該顧情誼站出來幫她;你卻當作不知道,金城公主會怎么想?”
“姑姑人很好,她不會怎么想的?!崩铄麅好Φ馈?
孫氏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么說了,就算是母女之間,她也開不了口正大光明地向李妍兒灌輸人心險惡之類的東西。況且旁邊還有小公主的奶娘和皇后幾個近侍在這里(小倩等人沒跟到皇后的內室中),孫氏是相信這幾個人不會把自己宮里的事兒往外說,但當著外人她仍然無言以對。
孫氏的臉上再次浮現出了憂慮之色,李妍兒忙寬慰她幾句,她卻不全是因為女兒的那點小是非,不過剛才的那件事影響了她的心情而已,有時候情緒的忍耐程度只需要多加一根稻草就無法淡定了。
她甚至想:母女倆的身份要是對換就好了,讓她自己擁有皇后的身份地位,絕不會變成這般窘境……正所謂下棋的不急,觀棋的急:占著棋盤上的大好局面結果步步爛招,怎叫人不心慌?
又或是她和薛崇訓的那檔子事沒被太平公主知道也好,她就可以留在李妍兒的身邊,像以前那樣替女兒出主意照顧她。
有些事真是魚與熊掌不能兼得,好處不能全部占盡。那件不能見光的事當初不收斂,在太平公主的眼皮底下遲早要敗露,然后才會叫她選擇要么去承香殿住要么出宮去居住……那時她已經沒有選擇了,就算拋開個人的情緒也不能選擇出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