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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時候,司馬睿如往常一樣來她房中,孟央卻注意到他的眉宇間略有怠色,同她說話也有些心不在焉。
“王爺很累嗎?跟你說話都沒反應。”
她坐在燈燭前翻了翻書卷,目光隨意的掃過他。司馬睿回過神來,笑道:“我聽著呢。”
“那你說,我剛剛說了什么?”
她望向他的眼眸有著不依不饒的小性子,他倒是很快反應過來:“你在說綠秀的事,我一直在聽呢。”
她這才有了笑意,放下手中的書卷,開口道:“綠秀和趙護衛倒是很般配,而且兩情相悅,王爺若是為他們指婚,也算功德一件。”
“央央,你這個王妃做的也太無趣了,你是王府位份最高的主子,完全有權利為下人指婚,哪能什么事都賴著我,外面的政務已經夠我忙了,你身為妻子應該處理好家事。”
他戲笑著看著她,她倒是一點也不慚愧,忍不住笑道:“那可沒有辦法,我一個婦道人家,當然凡事都要賴著相公。”
司馬睿笑著嘆息一聲,上前拉過她的手,坐在床邊將她抱在懷中:“央央,王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雖然都有管事負責,但你畢竟是王妃,如果你什么都不過問,府里的人只會覺得你軟弱,豎立起你的威嚴來,若是我不在府里,她們也不敢欺負你。”
他的話使得她無奈的垂下頭:“所以你今天賞了榮姬一頓板子?”
“她依仗著王瑜囂張跋扈也就算了,見了你竟然連行禮也免了,可見她們平日背著我都是怎樣欺負你的,打她只是給她點教訓。”
孟央勾住他的脖子,低聲笑道:“我哪有這么好欺負,這些小事只是懶得計較罷了,司馬景文,你不必擔心我的。”
司馬睿又是一陣嘆息:“就是因為你不與她們計較,這些喪盡天良的人才會欺負你,這王府里的風氣是該好好的整治一番了。”
喪盡天良?!這四個字聽的她嘴角忍不住抽搐,哭笑不得道:“我要控訴,你也欺負過我。”
“我何時欺負過你?”他不由得挑了挑眉毛,一本正經的望著她。
“你就是欺負了我,你每天都欺負我。”
她難得的無賴樣子引得他一陣好笑,突然湊到她耳邊,輕聲曖昧道:“除了晚上,我哪有每天都欺負你。”
果不其然,她的臉迅速的紅了,趕忙伸出手捂住他的嘴,嬌聲埋怨道:“不許說。”
司馬睿含笑點了點頭,她這才將手放下,誰知他又接著笑她:“這種事要等天黑,可是你說的……”
“司馬景文!”她羞得面頰滾燙,雙手捂住臉,不敢再去看他:“你還說,我不理你了。”
欣賞到了她的窘態,他心情甚好的拉過她的手,握在手中道:“好,不說了,但是央央你要記住,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欺負你,你是瑯邪王妃,你這一生都要以這個名義走下去,無人能夠取代你在王府之中的地位,任何人都不能取代,永遠不能取代。”
他這樣認真的模樣,使得她有一瞬間的愣神,接著輕聲道:“司馬景文,你是不是有話跟我說?”
他沉默半晌,最終開了口:“央央,我要娶梁孫成之女為瑯邪夫人。”
“我已經聽說了,可是梁學士之女不是當今皇后嗎?”她故作不知,唯有這樣心里才能平靜一些。
“梁皇后是梁府的養女,我所說的是梁府真正的大小姐,梁嘉末。”
“她,是個怎樣的人?”
“你放心,嘉末知書達理,從小就是溫柔可人的女子,我相信你們會相處的很好,央央,她與王府的其他女人不同,你很快就會知道,而且她對我而言是獨特的。”
獨特?她的心里酸楚的不成樣子,情不自禁的便脫口而出:“是怎樣的獨特?”
司馬睿的神色有些黯淡,良久,嘆息道:“我一直想著該怎樣告訴你,但現在都不是向你坦白的時候,你只需知道嘉末對我有恩,我欠了她很多,唯有好好待她才能彌補,央央,我們一起照顧她,好不好?”
直到此時,她的心里才微微好受一些,只因為他說我們一起照顧她,在他的心中,他們才是一體的,不管梁嘉末是誰,她只是他的恩人,他愧對于她,愿意給她最好的生活,但他的心是屬于她的,這樣就夠了。
司馬睿不愿說出原因,自然有他的道理,她是他的妻子,應該理解他,哪怕心里有著小小的別扭,她知道,自己一定會好好照顧梁嘉末。
“嘉末她,懷了身孕。”
也不知過了多久,司馬睿很是艱難的說出這么一句,她微垂的睫毛顫抖著,最終故作鎮定的開了口:“哦。”
她的手被他握的有些疼,于是起身道:“天都這么晚了,王爺也累了,早些睡吧。”
司馬睿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最終沒有開口,良久才道:“晚上看書對眼睛不好,你也休息吧。”
“我還睡不著,你先睡。”
她將目光投放到書卷上,突然就想起一句詩詞:
“綠水護田換綠繞,一花一木亦可憐。”
她心里對梁嘉末是很好奇的,鄭阿春說她是九歲飽讀詩書,是位靈氣逼人的奇女子,司馬睿也說她知書達理,溫柔可人。究竟是怎樣的女子,能被人紛紛贊賞。
她并沒有好奇太久,因為第二天她就見到了她,傳聞中的洛陽第一才女,她的樣貌稱得上清秀可人,卻也不是頂尖的美人,態度倒是恭謹有禮,全然不像那黑袍女子般兇狠。
她站在她面前,一身蔥綠色的娟紗長裙,梳著閨閣小姐梳的云香髻,柔軟的長發披落肩頭,說不出的風情。孟央對她的第一印象很是奇怪,仿佛很熟悉,又仿佛是第一次相見,明明很是低眉順眼的樣子,又使她覺得深不可測,這樣的感覺使她很是不安,心里下意識想與她保持距離。
她把這種感覺歸推于對梁皇后的感覺之中,她與梁楚兒差不多的纖細身形,一顰一笑均有著大家閨秀的風范。
“妾身梁氏,給王妃娘娘行禮了。”她的聲音柔柔弱弱,纖細無比的樣子,很容易讓人產生疼惜的感覺。
即便對她的印象很是奇怪,她仍舊趕忙的吩咐綠秀扶起了她,含笑道:“快坐下,今日是你剛剛入府,不必一早就來見我的。”
她輕輕的搖了搖頭,低聲道:“王爺吩咐要先來給娘娘問安,妾身剛剛入府,很多規矩都不懂,唯恐惹了笑話。”
這樣楚楚可憐的模樣,她倒是更適合梁楚兒這個名字,孟央心里頗為酸楚,一個女人將一生獻給司馬睿,卻沒有任何的婚娶程序,一早趕來的花轎也是安安靜靜的停在了王府側門,沒有任何的觀禮,沒有任何的祝福,甚至還被司馬睿告知先去給王妃問安,能委身做到如此地步,也真是難為她了。
“已經是自家姐妹了,不必如此拘謹,”她頓了頓,接著道:“你懷著身孕,日后就別行禮了。”
她柔聲一笑,開口道:“那可不行,妾身雖然有著身孕,王府的規矩還是一定要守的。”
她這樣說了,她只得隨她,吩咐綠秀端來了茶水,簡單的寒暄幾句,她卻忽然起身再次行了禮:“妾身剛剛入府,很多東西需要打理,就不打擾娘娘了。”
孟央點了點頭,便對綠秀道:“送梁夫人。”
待她走后,綠秀回了屋子,開口道:“這位梁夫人看著很好相處,奴婢說不出哪里覺得奇怪了。”
孟央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你覺得她奇怪?哪里奇怪?”
她想了很久,最終道:“反正也說不上來,好像謙卑的過了頭,大戶人家的小姐如此謙卑,奴婢還是第一次見。”
她說的沒錯,正是她心中所想,梁嘉末是學士府的大小姐,從小養尊處優,這樣謹慎而小心的言行,反而有幾分刻意的嫌疑,如今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要么是她真的知書達理到了極點,要么就是隱藏的很深。
不管是怎么的原因,她覺得跟她相處一定很累,對司馬睿的囑托頓時有些無力的感覺。
不管她愿不愿意,梁嘉末自此每日都會來她這里問安,她又不能怠慢了她,于是慢慢習慣了每日的應付。
說來也巧,這日許久不見的段靈箐突然出現,神情很是平靜的要與她對弈一盤,二人坐在院中將一盤棋下了很久,久的使她感到不可思議,對面的段靈箐仍舊是認真的斟酌著棋子的落處。
自她回來,這是真正的與她完全相見,想起前幾日撞到她與王導糾纏不清的含淚模樣,心里有些不忍,開口道:“一炷香的時間都過了,你還在舉棋不定,其實勝負已經沒那么重要了。”
她有些意外的揚了揚眉毛:“勝負當然重要,否則我為何浪費時間跟你對弈。”
“過程已經輸了,即便贏了又如何?”
“就是因為過程輸了,所以才要做最后的贏家。”
她的固執使得孟央心里一緊,開口道:“你又想做什么?”
段靈箐隨意的看她一眼:“你緊張什么,除了兵符我已經沒什么可偷的了。”
“我說過,除了段夫人的身份你還是鮮卑公主,應該有公主的尊嚴。”
“我已經沒有尊嚴了。”
她聲音中的自嘲格外諷刺,使得她一陣沉重的嘆息,也不知該怎樣對她說,只得道:“你首先要是尊貴的公主,日后才有機會翻身。”
段靈箐想了想,突然眼前一亮:“你是說他還有可能接受我?”
孟央無奈的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說的并非這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她答非所問的開口問她:“瑯邪王府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
提及這個問題,她恨的牙都癢癢的,重重的將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盤上:“囚牢,鳥籠,人間烈獄,我每天都是煎熬著度過,我生活的了無生趣。”
她柔聲一笑,摸起一枚白子:“日后的事誰也無法揣測,但你有一個有利的身份,你的身份可以使游牧一族為王爺效力,可以使周邊土族安分守己,興許還可以使胡人不敢造次,這就要看你如何選擇了。”
“你的意思是,”她頓時有些恍然大悟:“如今正是戰亂,到處烽火狼煙,我若能以鮮卑公主的身份出現在戰場,我數十萬的游牧大軍必將深受鼓舞,等到建立了功勛,我便可以跟王爺談條件,我們鮮卑人自幼騎兵射箭,我的身手也是了得的,但王爺如何肯讓我上陣前線?”
斟酌一番,手中的白子被放到了一空白處:“自古便有巾幗不讓須眉一說,你若有能力,誰也不會反對。”
段靈箐細想之下,神情頗為激動:“我可以從小將做起,自由穿梭在戰場之上,等到真的立下功勞,便可以向王爺提條件。”
孟央微微一笑:“他可不是什么條件都會答應,比方說另行婚嫁。”
“我又不是傻子,”她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我要的不過是自由,只要王爺同意我留在游牧族,時間久了也許大家都會遺忘王府里的段夫人還在塞外,我便永遠是自由的。”
“是不是遺忘你不重要,山高路遠的也沒人特意去看你,你若高興可以一輩子留在那里,沒人干涉你任何事,但有一點你必須知道。”
“是什么?”
“你要保證遼西鮮卑一族永遠臣服于王爺,名義上你還是瑯邪段夫人,你永遠要為王爺的利益著想,否則即便你在天涯海角,也會不得安寧。”
她認真的望著她,一字一頓的說著,使得她禁不住愣住,很快反應過來道:“我當然懂得這個道理,這也是我唯一可以拿來交換的條件。”
說話間,這盤長時間的對弈已經結束,段靈箐低下頭觀望,不由得有些詫異,她的白子將自己的黑子團團圍剿,已經沒有了后路。
“我現在才明白以前有多傻,”她忽然的開口道:“我怎會想起與你作對,你大概永遠都不會原諒我了吧,我害死了你的婢女,你現在卻在為我出謀劃策……”
“都過去了,”她平靜的打斷了她的話:“我并不是為你出謀劃策,王府對你而言是牢籠,反倒不如你放你離開,做些對你和王爺都有益處的事,但如果你最終違背了王爺,我同樣有辦法將你帶回來。”
段靈箐面上微微一笑:“我相信你做得到。”
正說著,就見綠秀走來通傳:“娘娘,梁夫人前來問安。”
她點了點頭,抬頭看到段靈箐低著頭擺弄棋子,不知為何想起了荷夫人庾蓮心曾帶著親手做的桂花糕前來,被面前這個看似無辜的段夫人三言兩語氣哭,更是連累她落了個欺負人的惡稱
眼下同樣新入府的梁嘉末,萬一也被她欺負哭了可怎么得了?想到這她便對段靈箐道:“棋下完了,你還不回去嗎?”
“不回去,我還要再來一局。”她說著,已經將黑白子分開放好,靜靜的等著她開始。
“改日吧,我等會要去陪裒兒念書。”
她冷哼一聲,古怪的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我對那個梁夫人沒興趣,這就離開。”
正說著,梁嘉末已經遠遠的走了過來,身后跟著前呼后擁的宮人,小心翼翼的伺候著。
“妾身給王妃娘娘問安。”
柔聲細語的行了禮,她的面上始終帶著淺淺的笑:“一早起來有些頭痛,所以到現在才來問安,請娘娘見諒。”
“你身體不適就好好歇著,有沒有通知太醫診脈?”
她的話剛剛說完,就聽段靈箐隨口道:“哪里需要太醫診脈,眾星捧月一般的走上一圈,自然就好了。”
孟央的臉色微微難看,正要訓斥她,就聽梁嘉末柔聲道:“王爺已經請太醫看過了,說不礙事的,經常走走對孩子也有好處,這些宮人都是王爺親自安排的,說是怕出意外,我雖然覺得確實夸張了些,但也不好拒絕,段夫人教訓的極是。”
“你別把屎盆子扣我身上,誰教訓你了。”段靈箐冷言冷語的說道。
“是是,是妾身說錯了話,段夫人并無惡意,我是知道的。”
“我確實沒有惡意,我有的是惡心。”
“箐兒!”孟央忍無可忍的打斷了她的話,不悅道:“你先退下吧,我與梁夫人有話要說。”
段靈箐不甚在意的揚了下眉毛,起身離開之前,突然湊到她耳邊低聲道:“這個不好對付。”
待她離開,孟央歉意的笑道:“段夫人說話不討喜,你別放在心上。”
梁嘉末的眼眶突然濕潤了,用錦帕擦了擦眼角:“王妃娘娘不必這樣護著妾身的,萬一惹得段夫人不高興了……。”
“她也只是刀子嘴,你不必管她。”望著面前梨花帶雨的柔弱小姐,她心里突然有些惱起段靈箐來,這樣沒有分寸可怎么得了,如何指望她為司馬睿效力。
“娘娘有副菩薩心腸,妾身真的很感謝你,前幾日王爺賞了我一對紅瑪瑙鐲子,很是剔透,都說瑪瑙有安神護身之效,妾身特意帶了一只給娘娘。”
“既然是對鐲怎么能拆開送人呢,王爺賞你的,你就自己戴著吧。”
她是真心實意的推辭,她卻是真心實意的想送,仿佛很怕她不領情,急急忙忙道:“香晴,將鐲子拿給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