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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起的前塵往事,她的眼眶有些溫熱,視線也變得模糊,前方長廊的拐角處,猝不及防,突然就被一人撞到,尚未看清一切,那人已經慌張的扶住了她:“娘娘。愛睍莼璩”
是綠秀,她的眼中頓時泛起深深的淚光,幾乎同時抓住了她的手臂:“為什么?為什么瞞著我?你說過我可以相信你的。”
綠秀急切道:“奴婢回去再跟娘娘解釋,娘娘現在哪也不能去。”
“河苑要殺沅兒,她要殺沅兒!”她顫抖著聲音,方寸大亂:“你現在攔著我,就是要沅兒的命!”
她心急如焚,她卻是快步上前,伸出手死死的攔著:“奴婢會跟娘娘解釋的,總之娘娘哪也不準去,必須待在屋子里。”
孟央努力的想使自己冷靜下來,可是她心里就像找了一團火,煎熬的失去理智,艱難的呼吸著:“綠秀,不要讓我絕望,我不想等到一切來不及的時候才發覺自己從來都是一個人,我該怎么相信你!我現在無法相信你!”
她眼中的失望如此之深,夾雜著難以言喻的疼痛,雨下的那樣大,傾灑入長廊,浸濕了她的衣衫,很冷,很涼,她的面色很是難看,眼圈紅的厲害。這樣的目光下,綠秀卻一反常態的鎮定,認真的望著她的眼睛,臉色有些蒼白,卻一字一頓道:“娘娘說現在無法相信我,其實你從來都不曾信過我。”
她終究平靜下來,這才驚覺出了一身的冷汗,真的是這樣嗎?她被沅兒的事情方寸大亂,綠秀卻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她慌什么,急什么,慌亂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娘娘的衣服都濕了,當心受了風寒,奴婢帶您回去換身衣服。”綠秀微微地垂下眉眼,上前扶著她,同時壓低聲音道:“后面拐角處有人看著,請娘娘相信奴婢一次。”回了屋子,綠秀拿出披風為她披上,小心的望了一眼門外,這才壓低聲音道:“娘娘放心,虞沅少爺不會有事。”
“究竟怎么回事?”她焦急的去握她的手,手掌冰涼。
綠秀道:“河苑郡主知道了昨晚的事,一早來找奴婢,要奴婢一定守著娘娘,不能讓您離開房門半步。她說一定要逼鄭夫人吐露實情,但娘娘若出現,只會適得其反。”
她冷靜下來,終于明白了一切,河苑說要親手殺了沅兒,鄭阿春若是還有一絲人性,定會出面袒露實情。而她是萬不能出現的,否則便是將一切的罪名落實,真正的適得其反。
可是,鄭阿春真的會出現嗎?她若是不出現,這樣的鬧劇該如何結束?沅兒會不會有性命之憂?
“一個時辰前,河苑郡主提著刀去找王爺,她說既然虞沅少爺的存在引起了王爺與娘娘的隔閡,不如讓她殺了虞沅少爺還娘娘清白,王爺答應了。”綠秀說著,小心的看了她一眼:“直到現在,鄭夫人那邊沒有絲毫反應,娘娘更不能現在出去,否則一切都完了,虞沅少爺必死無疑。”
她深深的呼吸著,最終握緊了手:“鄭阿春不會出現的,她料定了我不會袖手旁觀。”
“正是因為如此,娘娘更不能出現,她料定了您不會袖手旁觀,您就要制造不在乎的假象。”
話雖如此,談何容易?她不禁蹙起秀眉:“我只怕河苑弄巧成拙,真的傷了沅兒。”
綠秀輕聲道:“娘娘應該相信河苑郡主。”
她這才嘆息一聲,握了握她的手,歉意道:“綠秀,我不該這樣沖動,說了那些傷人的話。”
“奴婢知道娘娘的,您是一時心急,”她說著,突然想起了什么,問道:“可是娘娘怎會知道此事?奴婢明明吩咐了她們不準亂說。”
孟央淺笑:“是我看嫣兒神色不對,再三追問她才肯說,再說這種事怎么瞞得住。”
她不甚在意的樣子,綠秀卻有些警惕道:“先前的事奴婢本就懷疑,虞沅少爺出現的蹊蹺,王爺又來的那么巧,娘娘身邊定是有人作祟,將王爺與娘娘的行蹤摸得這樣清楚。”
“你是懷疑嫣兒?”她不禁有些遲疑,想了想道:“她沒有理由這樣做,而且她是在我的追問之下才說了事情。”
“奴婢不是懷疑她,娘娘身邊的人都有嫌疑,”她認真的看著她:“畢竟人心叵測,剛剛奴婢回來的時候,半路就發現有人跟蹤。”
提及此事,她追問:“你剛剛去了哪兒?”
>綠秀這才想起什么,急忙道:“娘娘可記得,奴婢要憐兒和紫雀注意鄭夫人的行蹤,剛剛奴婢去見了紫雀。她跟鄭夫人身邊的宮人是同鄉,聽那宮人說,鄭夫人聽聞河苑郡主要殺虞沅少爺,很是心急,見娘娘一直毫無動靜,她已經打算出去求王爺了,但就在這時香晴送來一張信箋,鄭夫人打開看了就再沒出去。”
香晴?她不由得有些愣怔,半晌低聲道:“又是她。”
綠秀仿佛明白了她的意思,輕點了下頭:“奴婢也覺得是梁夫人,那張信箋鄭夫人看完就燒了,但那宮人告訴紫雀,她看到了幾個字。”
“什么字?”她立刻追問。
她從懷中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張,遞給了她:“那宮人不認得字,照著模樣畫了下來,娘娘看看有沒有用處?”
將紙張打開,她才頗有些頭疼,那宮人果真是不認得字的,橫七豎八,歪歪捏捏,根本看不出字的大致樣子。不過看上去像是四個字,中間兩個是徹底的認不出,前面和后面二字她看了許久,總算勉強的認出是“風”和“義”字。
風…。義…。她想了又想,始終想不出寓意,最終無奈的放下:“僅憑這兩個字我是看不出來的。”
綠秀沉思一會,開口道:“不管是什么字,總之就是在暗示鄭夫人不要出面,梁夫人很狡猾,她不會留下對自己不利的把柄。”
孟央點了點頭,腦中突然靈光一閃,脫口道:“風俗通義?”
“娘娘想出來了?是什么意思?”她有些急切的問道。
她卻沉下目光,緩緩的開了口:“《風俗通義》是東漢時期的文人應邵所著,里面記載潁川有妯娌二人爭子,誰也分辨不出真正的母親是誰,當時的丞相黃霸讓那妯娌二人各距十步,誰將孩子拉過來誰就是母親,二人扯住孩子的胳膊,最后弟媳恐傷親兒,放手讓大婦拉去,于是黃霸判定弟媳才是親母。”
綠秀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難怪鄭夫人不再出面,她若是承認自己是虞沅少爺的生母,先前的所作所為便是欺瞞之罪,加上陷害娘娘,只怕王爺會殺了她。”
事已至此,鄭阿春的死活她已經不想過問,可照著情形下去,她和鄭阿春都不會出現,河苑該如何收場?她相信河苑不會殺虞沅,可她不信司馬睿,這樣下去恐生事端。
外面風雨交加,使得整個王府都是不太平的,那些同她一樣坐在屋內的人,梁嘉末,鄭阿春,她們究竟在盤算著什么?鄭阿春于心何忍?她的心真的狠到這個地步,數次置沅兒的死活不顧……
她無法原諒鄭阿春,可是即便是現在這樣的情況,她在坐立難安之際仍舊給著自己最后一絲希望,亦是給鄭阿春最后的機會。只要她現在出現,只要她肯去求司馬睿放過沅兒,她會費盡心思的保住她的性命,這是她最后的機會。
但是不管怎樣,她與她再也回不到從前,至此黃泉碧落,永生永世的天涯路。
時間流逝,宮人們將午膳送來,仍不見鄭阿春有絲毫的動靜,她終究放心不下,嘆息一聲對綠秀道:“河苑的計劃落空了,咱們走吧。”
綠秀有些失落,只得道:“外面還在下雨,奴婢去拿傘。”
她坐在桌前望著一桌的菜肴,仍舊沒有餓的感覺,反而覺得像是被什么東西惡心到了,胃里有些翻涌,想吐的感覺如此強烈。
院中的迎春花早已被風雨摧殘,花瓣散落在泥濘的污水之中,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著。綠秀為她撐好了傘,披風遮住了涼意,她站在屋檐下看著漫天的雨,微微垂下眉眼,終究邁出了步子。
誰知剛走兩步,就見鄭阿春驚懼的跑來,她的衣衫已經濕透,雨水順著掩面的輕紗飄落面頰,上前“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姐姐,我錯了,是我錯了,河苑郡主殺了沅兒,她真的殺了沅兒!她將刀子插入了沅兒的胸口,血流如注,怎么辦……他們見死不救,他們都不肯救他!”
她已經不再相信她了,可此刻的她如此的恐慌,那種瀕臨絕境的驚痛如此真實,她不知道她口中的“他們”究竟是誰,司馬睿?河苑?還是另有其他人?她就這樣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看著她跪在自己腳邊絕望的哀求,突然覺得極其諷刺,心里宛如割開了一個口子,血流不止,偏偏冷冷的退后一步,殘忍的看著她:“鄭阿春,那是你活該,虞沅是你的孩子,即便死了也輪不到我來收尸。”
nbsp;“姐姐,”她頓時手足無措,眼中有著瀕死前最后的希望:“我錯了,我向你磕頭認錯,你殺了我吧,我真的知錯了,求求你救沅兒,他是田四的骨肉啊,你不能見死不救。”
她的目光有些憐憫,看著她重重的磕著響頭,殷紅的額頭滲出血跡,看著她瘋了一般痛苦萬分的模樣,心里徒然生出幾分恐懼,她原以為這又是她陷害自己的陰謀,可萬一沅兒真的出了事……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綠秀很快的扶穩了她,輕聲提醒:“娘娘不要信她。”
正了正神色,她才緩緩開口:“我待沅兒視若己出,是因為他是田四的孩子,但眼下我不愿意救他,田四在天之靈也必不會怪我,跟著你這樣的母親,我倒寧愿沅兒去陪死去的田四。”
鄭阿春不敢置疑的望著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驚懼的流著眼淚:“你,你要沅兒去陪田四?你要他死?!”
“是,我要他死,”她直直的看著她,每說出一個字,心都像刀絞一般:“但你要記住,虞沅是被你害死的,而不是我!你親手扼殺了自己的孩子,你活該痛苦一生!”
她說著,徑直轉過身去,在這一剎那淚流滿面,死死咬著嘴唇,最后道:“那是你的兒子,就算死了你也不該來求我,你該求的是上天,保佑你還能見他最后一面。”
屋檐上是雨滴敲打的聲音,噼里啪啦,重復著沉悶的輪回,她就這樣背對著她站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心里翻江倒海的疼,清晨喝的中藥殘留在胃中,除此之外空空如也。惡心的感覺這樣強烈,她終于捂著嘴蹲下,胃里泛起反酸,難受了很久卻什么也嘔吐不出來。
綠秀慌了神,急急的為她拍著后背,明顯的不安:“娘娘,娘娘怎么了?”
她擺了擺手,同時扶住她的胳膊,艱難的站了起來,這才發現鄭阿春已經不在了,綠秀有些遲疑道:“鄭夫人淋著雨離開了,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好像真的不是裝出來的。”
她已經不知心里是怎樣的惶恐,臉色蒼白至極,半晌才道:“走吧,這一天誰也逃避不了。”
王府前東苑,她在綠秀的陪同下趕來,雖然遮著傘,披風上還是濕了一片。前堂的門是開著的,除了兩側站著的守衛和宮人,里面并沒有幾個人,記得不久前,她還在這里口口聲聲的為靜夫人伸冤,就是在這里,她使華菱和宮人玲瓏無辜喪命。這便是上天對她的懲罰嗎?如今,那躺在地上被鄭阿春哭著抱在懷中的孩子,胸口插著一把匕首,沒入一半的鑲銀匕首,那是河苑一直帶在身上的……鮮血染紅了地面、衣襟,那個面色慘白的孩子,緊閉著雙眼沒有半點生氣,真的是沅兒嗎?
這一刻,她失去了全身的力氣,顫抖著雙腿差點倒在地上,綠秀扶著她,同時又惶恐的說道:“娘娘,鄭夫人說的是真的。”
正坐在茶椅上喝茶的河苑,看到她后眼前一亮,仿佛一切都像做夢一般,她向平常一樣笑逐顏開的跑來:“姐姐,你怎么也來了?”她的面上有著擔憂之色,轉而卻是對綠秀輕責道:“雨下的那么大,你不該叫姐姐過來。”
她的神情那樣坦然,如同什么也沒有發生一般,她卻突然抓住她的手,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死死的望著不遠處的鄭阿春母子:“沅兒,你把沅兒怎么了?”
“死了,”她不甚在意的瞄了一眼,仿佛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我把他殺了,現在誤會解除,再沒人可以陷害姐姐了。”
如此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孟央全然懵了,抬起頭望了一眼坐在正前方飲茶的司馬睿,他是那樣的悠然自得,甚至望向她的眼神帶著一絲笑意:“河苑說了,她是你妹妹,如果她親自將這孩子殺了,足以證明這孩子非你親生,本王現在知道了,你是清白的。”
一步步顫抖的走了過去,她最終停在鄭阿春身邊,看著她抱著懷中的虞沅哭得死去活來。怔仲了很久,想笑笑不出,想哭哭不得,那種難受的感覺真的就像針扎一般。再無支撐的力氣,她終于一下跪在地上,望著仿佛睡去的虞沅,伸出手想要觸碰他的柔軟的小臉,希望他下一秒就睜開大大的眼睛,稚聲甜笑:“姨母。”
可她的手觸碰不到,鄭阿春已經撕心裂肺的緊抱住他,望向她的眼神恨意交加:“是你見死不救,你不肯救他,你害死了沅兒!你不得好死!”
心里的恐懼那樣深,真的,是她害死了沅兒?她慌亂的不成樣子,下意識的喃喃自語:“不是,不是……”
話音未落,已經克制不住的捂住嘴,想也不
想的沖到門前,惡心的難以自制,終于將胃里唯一的湯藥吐了出來。司馬睿二話不說,快步上前將手撫在她的背上:“怎么了?”
可是下一秒,她已經一把將他推開,眼神冰冷:“別碰我!”
他一愣,緩緩收回自己的手,后背繃得挺直,望著鄭阿春道:“鄭夫人一直是我瑯邪王府的貴客,但也不能對王妃這樣無禮,失了規矩,來人,將她帶下去!”
一旁的守衛隨即上前,鄭阿春卻是抱著虞沅死活不肯松手,低低的笑道:“王爺想殺我?哈哈,即便我與沅兒都死了,事實終究是事實,虞沅就是她的孩子,是她與田四的親生骨肉!”她絕望的幾近瘋癲,被守衛強拉著離開,依舊用手指著孟央,撕喊著:“是你該死,你奪走了我的一切,你害死了沅兒,你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話音未落,司馬睿的面色已經鐵青,幾乎咬牙切齒的對守衛道:“殺了她!”
其中一個守衛立刻抽出長劍,寒光閃過,孟央緊緊抓住自己的衣襟,一字一頓艱難道:“住手,我不能讓她這么便宜的死去。”
守衛望著司馬睿,見他點了點頭,于是將惱恨的不成樣子的鄭阿春帶了下去。她在綠秀的攙扶下扶住門框,很久才艱難的起了身,一旁的河苑想著去扶她,卻被她同樣冷冷的拒絕:“我做夢都沒想到,你真的殺了他,河苑,我真恨你。”
河苑一愣,片刻又微微惱怒的望著她:“我是真的喜歡虞沅,但在我心里姐姐更為重要,我就是要殺了他給她們看看,看這王府里誰還敢欺負你。”
從什么時候開始,她變得這樣不擇手段…。她愣愣的怔住,不由得低笑兩聲,含恨望著她,眼淚奪眶而出:“你變得這樣殘忍,河苑,你倒不如先殺了我!免得我現在看到你,恨的肝腸寸斷!”
這樣驚痛至極的話,使得河苑不禁紅了眼圈,想也不想的哭道:“姐姐恨我,干脆殺了我替虞沅報仇吧!我這么做都是為了誰,我若是嫁給了司馬毗遠離瑯邪國,就任由你受人欺負吧,我再也不管了。”
她說著,哽咽著離開,留下她支撐不住的跪在地上,掩面失聲痛哭,事情怎會就到了這一步,沅兒死了,竟是死在河苑的手上,她到底做錯了什么!為什么上天這樣殘忍!
一夜的陰寒,雨過天晴,院子里有麻雀吱吱喳喳的叫喚,屋子里的窗戶關著,房門緊閉,沒有任何的陽光透隙進來。她就這樣一個人靜靜的坐在佛像前,整整一夜,不吃不喝,亦是誰也不肯見。
她惱,她恨,她的眼淚都已經流干,每每想起沅兒胸口插著的尖刀,每每想起他身上沾染的鮮血,他還那樣小,河苑竟然這樣狠心!每每想起這些,她的心都要被撕碎,拼命的用手按住胸口,哭得幾乎就要昏死過去。
房門被自己緊拴著,終于累了,疲憊的躺在地上,有些昏沉了。想起昨日在前東苑,自己哭昏在司馬睿懷中,他抱著自己一路返回別院,面上的心疼和焦躁那樣明顯,司馬睿那樣愛她,她都是知道的,可是為何,他這樣心疼她,卻偏要狠狠的重傷她。
她的心,真的很疼。就如同多年以前在敕勒失去自己的孩子,他重新勾起了她對他的恨,真的是刻骨銘心。以至于她無法再面對他,以至于她醒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恨意的叫他滾開,哪怕明知他心急如焚的守了她很久。她真的哭累了,筋疲力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