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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秀就在門外,她知道她就在門外,守了自己整夜。她在最絕望的時候想起自己對司馬睿所說的話…。你若摔死他,不如先將我殺了!反正我也是活不成的……她真的恨死了他,真的想讓他體會同樣的痛苦。她那樣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有勢,她便是他最大的軟肋,想要重創司馬睿是如此的簡單,她傷自己三分,便是傷他十分。
她也曾摘下發間的素簪,也曾用它對準自己的手腕,只要狠心一刺,她便會去陪沅兒,司馬睿便會痛不欲生。可是她猶豫了,她曾說過沅兒是她的命,可是此刻她還是猶豫了,她為自己的猶豫感到不恥。她想起了司馬睿鬢白的長發,被冠玉束起,那樣刺眼的蒼白。她還想起那個面色贏弱的少年,想起他信箋上的話…。我琳青從不許任何人虧欠于我,所以從今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
她從未像現在這樣的彷徨,她已經走到了連自己的生死都無法做主的地步…。對了,還有裒兒,她答應過他不會離開他,她若是死了,還有誰會處心積慮的為他著想……可她真的累了,堅持的很辛苦,于是在這一刻,安靜的躺在地上,微微的蜷縮著身子,她的胃里疼的像火在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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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娘娘,把門打開吧,奴婢從廚房端了熱粥。”
是綠秀的聲音,她的眼皮動了動,卻沒有絲毫的反應,很困,很冷,只是不知為何,額頭滾燙的厲害。
地上有些涼,她就這樣一動不動的躺著,長發散落到勃頸,有些癢,可是已經沒有力氣去撩撥。身子很沉,眼睛也很沉,昏睡過去吧,就這樣像是沉入水中,全身冰冷的不能動彈。就如同那年的瀘水河底,他不曾出現,只有她一個人沉入水底,世上再無孟央此人。
迷迷糊糊,仿佛聽到一聲重響,像是房門被人撞開的聲音,沒過多久,那個熟悉的懷抱再次將她抱起,緊緊的將她抱著,聲音帶著失控的兇狠:“告訴本王,是不是任意一人都可以將你從我身邊奪去,你總是會因為別人拋棄我,為什么!”
他真可笑,他憑什么這樣說她,明明是他有錯在先,明明一切都是他的錯……可是為何,她感覺面上有些濕熱,那個熟悉的懷抱在輕顫,他,是不是哭了。
“孟央,從一開始我就不該讓鄭阿春母子回到王府,我不該縱容你,你被我寵壞了,你總是拿著利刃,為了旁人,一次又一次的割著我的心,你知道讓我忘記田四有多難!你知道讓我忘記斛律浚、忘記那個曾在你腹中的孩子有多難……那么難,可是本王都做到了,為什么,為什么你這樣傷我!我真的會恨你!”
他真的哭了,眼淚滴落在她的面頰,滾燙的灼傷著她的心,她想說話,可是根本睜不開眼睛,根本無法動彈。他緊抱著她,將頭埋在她的勃頸,低低的顫抖著身子,眼淚濕熱:“我知道,你對我失望了,我很小氣對不對?可是為什么,我無法容忍你曾經待在別的男人身邊,無法容忍田四的存在,央央,你是屬于我的,我不能接受你的腹中懷過別人的孩子,我真的不能接受……你就是我的全部,你是我的……我強迫著自己不去想,可是總是不由自主的去想,斛律浚,田四,還有王敦,王敦,我恨不能殺了他!”
王敦…。她在失去意識前終于想起王導曾經提醒她的話…。別以為回到王府就可以與王爺長相廝守,你與處仲在一起那么久,王爺即便不說,也必然認定你們的關系絕非清白…。真的是這樣呢,他不說,其實心里早已有根刺,刺得他和她體無完膚。
傷痛到了這里,就這樣結束吧,她真的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如何面對這個抱著自己哭的男人。他是那樣熟悉,卻又那樣陌生。
她死不了,被王導用劍指著時死不了,被荀夫人投毒時死不了,被副伏羅敏敏派人追殺時死不了,王敦將她逼得落入懸崖也死不了……。她知道,這一次仍舊死不了,司馬睿怎會讓她輕易死去,上天怎會讓她輕易死去,她與他,還要互相折磨。
但他好像真的恨了她,從她醒來之后,她便再沒見過他。聽綠秀說,他最近都是在梁夫人房中,事已至此,也只有那個溫婉動人的梁嘉末才能給予他安慰,說起來,梁嘉末曾經是成都王司馬穎的女人,可是如今不是安安穩穩的待在他身邊嗎?真是諷刺。
身體好了一些,是該去見鄭阿春了。
沅兒死了,她疼的難以自制,可是又怎會讓她好過?即便鄭阿春早已痛不欲生,她還是恨她,恨不得她去死。
被囚禁起來的鄭阿春一動不動的綁在座椅上,房門打開,陽光像是刺痛了她的眼睛,適應了很久,她才看清了她的身影,透著陽光映在地上的陰寒。
短短幾天,她變得如此狼狽,憔悴的如同衰年的婦人。她就這樣直直的與她對望,半晌才道:“你是來送我上路的嗎?”她轉身關上房門,屋內瞬間又昏暗下來,鄭阿春啞著嗓子,低低的笑了一聲:“白綾?匕首?還是毒藥?”
孟央靜靜的看著她,她的面紗早已被扯掉,被死死的綁著動彈不得,面上的倔強和絕望卻刻骨的幽深。半晌,她最終開口道:“我早該在你第一次利用沅兒時就將你殺了。”
“哈哈,”她又是一陣絕望的笑,繼而深深的吸了口氣:“是啊,是你的軟弱害死了沅兒,你早該殺了我,我便不會處心積慮的害你,你可知我費了多少的精力,一遍又一遍,殘忍的告訴沅兒,你才是他的母親,他六歲了,你不要他了…。”
“住口,”她實在難以再聽下去,望向她的眼神帶著恨意:“虞憐珠,沅兒死了,我以為你會悔悟,但你還是這樣恬不知恥。”
“虞憐珠…。”她像是覺得好笑,輕笑幾聲,深陷的眼角泛起淚光:“你才是虞憐珠啊,你是大晉的瑯邪王妃虞憐珠,我是恬不知恥的寡婦鄭阿春,虞憐珠的榮
耀和地位都是你的,你現在憑什么來假惺惺!你真惡心!你這個強盜憑什么指責我!”
她只是片刻的愣怔:“這便是你將沅兒拖下水的原因嗎?你恨我,恨到要用親生骨肉設計陰謀。”
鄭阿春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我恨你,可我沒想過沅兒會死,我做夢都沒想過副伏羅爽爽殺了沅兒,當我抱著他的時候,鮮血染紅了我的手,他還那樣小,我真想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從一開始,她都在忍耐,可是她承認,這一刻她忍無可忍,死死咬著嘴唇,上前狠狠給了她一巴掌,恨意充斥著心臟:“你的手沾染了沅兒的血,你這輩子都洗不掉!是你親手殺了他,不是別人!”
她終于平靜下來,愣了很久,忍不住嚎啕大哭:“是我害死了沅兒,是我……我該死,你殺了我吧,我真的肝腸寸斷。”
“我確實想殺你,”她恨的咬牙切齒,殷紅的眼眸泛起淚花:“來這的路上,我想了無數個殺你的理由,每一個都證實你確實該死,但是我現在還不能動手,我怎會讓你輕易死去。”
此時的鄭阿春就是一位失去孩子的母親,心里的痛并不比她少,以至于沒了存活下去的**:“你又要縱虎歸山?我永遠不會念你的好,下一次,我還會撲上來撕碎你。”
“你以為自己是猛虎?”她的嘴角禁不住勾起一抹諷刺的笑:“你只是個跳梁小丑,親手殺了自己孩子的毒婦。”她的眼神冰冷的可怕,冷冷的笑了一聲,轉身離開,剛剛行至門前,最后道:“在我沒有想好你的死法之前,你沒有半點選擇的余地。”
房門再一次打開,又重重的關上,光亮徹底的消失不見,仿佛這一生最美好的時光都隱匿于昏暗之中。聽到她對門外的守衛道:“將她的嘴封上,以防她咬舌自盡。”鄭阿春緩緩閉上眼睛,眼淚肆虐的流下。
次日,己巳師父前來辭行,他在瑯邪王府待了七日,已經到了與石勒規定的期限。她與司馬睿已經無話可說,自然也不再顧忌他的規矩,準備了干糧和盤纏,親自前去王府佛堂會見己巳師父。
佛堂的梧桐枝繁葉茂,陽光灑下的樹影,疏疏朗朗。王太妃逝去多年,這里只有留下的碧姑和彩鳳,而彩鳳已經是亭亭玉立的姑娘家,讓人不禁感慨時光的流逝。
見到她和綠秀,碧姑和彩鳳都很高興,她卻沒有時間與她們說太多,徑直踏入佛堂去找己巳師父,依舊是多年前的樣子,縱然司馬睿不肯要她踏入此地,她對這里的一切還是那樣的熟悉。佛堂干凈整潔,幾尊大佛依舊是紋絲不動的處在那里,雕像和善。焚香的氣息使人感到平靜,己巳師父就坐在蒲墊上,認真的敲打著木魚,手中的佛珠撥動,面容是一如既往的明朗。
她靜靜的等了很久,才見他誦完經文,抬起頭對她一笑,繼而又嘆息的搖了搖頭:“阿彌陀佛,幾日不見,施主清減了不少,冤孽啊冤孽。”
她不禁撫了撫面頰,心知自己確實面色憔悴,只得輕嘆一聲:“己巳師父。”
“阿彌陀佛,貧僧佛圖澄,世上已無己巳此人。”
她只得再次道:“師父,你真的要走了。”
己巳含笑點了點頭:“還記得貧僧跟你說過,石勒會再攻洛陽,我該回去了。”
她微微垂下眉眼,有些不舍:“弟子都沒機會多跟師父見一面,師父就要離開了。”
“是啊,這大概也是貧僧與你最后一次相見了,”他禁不住笑道:“孟央,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此次前來健康的原因?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
說著,他轉身走進一側內簾,帶她進了一間屋子,很是干凈的一間禪房,只是那床榻上安靜的躺著一個熟睡的孩子,光禿禿的腦袋上是幾個清晰的戒疤,模樣如此可愛。
“沅兒,”她有些不敢置疑,一步步走上前,下意識的望了一眼己巳,己巳點了點頭:“貧僧來健康正是為了這個孩子,現在他是佛圖澄門下的弟子,法號僧慧。”
孟央緩緩的伸出手,直到真的觸碰到虞沅的面頰,才驚喜不已的望著他:“這到底怎么回事?師父早就知道有此一劫,因而才來相救?”
“救他的不是貧僧,而是瑯邪河苑郡主,”他說著,笑了笑:“幾日前琳青來了健康,貧僧與他在城內相見,從他手中得到一顆專門為你準備的丹藥,貧僧將它給了郡主。”
乍一聽到琳青出現,
她面上閃過欣喜,很快又不解道:“專門為我準備的丹藥?”
“春秋時期,周朝虢君太子曾經因病死去,當時的神醫秦越人以針灸之術令其起死回生,世人皆為驚嘆。虢君太子死去半天,實則患的是”尸厥“,既是假死之癥。秦越人對假死之癥深究,破解其中的深意,研制出世上獨一無二的假死藥,只可惜此藥難以掌控,加之并無絕妙的用處,于是失傳。而琳青尋遍了中原與西域的奇珍異草,加之滿達草藥,為你準備的正是這假死之藥。”
她禁不住吃驚:“琳青為何為我準備這個?”
己巳輕嘆一聲:“他要帶你回邪醫谷,貧僧勸了好久才使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孟央一愣,嘴角不由的勾起笑,竟是這樣,己巳師父與河苑商量好了,那顆假死藥使得沅兒死去半日,而河苑那把匕首是為了使他們相信沅兒已死。她竟然冤枉了她,沅兒還活著,琳青也很好,她終于覺得天氣放晴,一切仍是那樣的美滿。
“師父和河苑瞞的這樣好,竟然騙過了所有人。”她不禁感嘆。
己巳望著她,笑的極為明朗:“你以為從瑯邪王府帶走一個人很容易?孟央,此事瑯邪王是知道的。”
她當下吃驚,愣了半晌,終究回不過神來:“他是知道的,他竟然肯放過沅兒。”
“僧慧如今已是佛門弟子,貧僧會帶他離開,這是你們最后一次相見。”
安靜的閉著眼睛,沅兒的臉色有些蒼白,像是之前的刀傷所致,他有著跟田四相似的眉毛、鼻子、嘴巴,她緊握住他的小手,疼惜的紅了眼眶。這是田四的親生骨肉,可是如今他就要遠離自己身邊,此生也不知能不能再見。
她的心里如此百感交集,將他交給己巳師父她當然放心,遁入佛門未嘗不是件好事,這世間這樣險惡,唯有佛門才是清靜之地,她希望沅兒忘記她與鄭阿春,她希望他是純凈的,就如同己巳師父一般。可是他已經五歲,如何忘得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田四唯一的骨肉離開自己。
可是,這是他唯一的去處。
己巳師父最終帶著沅兒離開,臨行之前含笑道:“孟央,你若以為這是劫難便錯了,你也算是我的半個弟子,貧僧不得不提醒你,真正的劫難隨后會降臨,誰也無法幫你度過。你曾經說過要掌控自己的命運,不管你的結局如何,師父希望你能擺脫帝王星的情劫,這是我最后能為你做的。”
果真如此,他是知道什么的,孟央心里一緊,下意識的追問:“師父什么都知道,王爺會不會有危險?我會不會害了他?”
他略帶憐憫的嘆息一聲,最后伸出食指印在她的眉心,就如同多年前在溪流便第一次相遇一般,他的眼睛璀璨至極:“一切都要結束了,是生是死就要看你們的造化了。”
她愣了愣,一切都要結束了,可是說她與司馬睿的情緣到了盡頭?結局會是怎樣,任何人都無從得知,如果真的是這樣,她還能在一切結束之前做些什么?她,不能讓司馬睿出事……
己巳師父不會泄露天機,但對她總算仁至義盡,她想知道的也不過如此。
這幾日因為虞沅的事,她與河苑一直不待見,如今想來心里頗不是滋味,河苑有時或許固執,但并不是心狠之人,而自己那日所說的話,想來是真的傷了她的心。
再過幾日就是她與司馬毗大婚,王府里的紅燈籠高高的挑起,宮人們早已開始著手準備,各處打掃的一塵不染。一路走來,雕廊畫棟,處處花草怡人。想著待會見到河苑該如何開口,也不知她會不會怪自己,微微有些心不在焉,突然就聽到一聲清亮的男聲:“五嫂,可算找到你了。”
她隨即抬頭看去,才見不遠處的花壇旁站著司馬毗,一身華貴的錦袍,面上揚起燦爛的笑,很快又恢復沮喪的模樣,上前幾步急忙道:“五嫂,你快去勸勸河苑吧,她不知怎么,突然跟我說不嫁了。”
她一愣,不解道:“這是為何?”
“我要是知道就不會急著來找五嫂了,”他又是一陣無力:“一早都好好的,這幾日一直都有世族的家眷入府賀喜,河苑看起來挺正常的,可是晌午那些夫人們一離開,她就突然來了脾氣,把我趕出去不說,還很是惱怒的說不嫁給我了。”
他說著,禁不住也有些生氣:“河苑真是太過分,我就知道她不
守信用,婚期都定下來了,她怎么可以出爾反爾?我就沒見過她這樣暴躁的女兒家”
孟央見他氣惱的樣子,卻沒有一絲的擔憂,而是故作輕嘆的點了點頭:“是啊,河苑這樣暴躁,我看她以后免不了要欺負你,干脆不要娶她了,給她點教訓,五嫂為你尋覓其他的好女子。”
聽她這樣說,司馬毗頓時慌了,急忙的搖了搖頭:“別啊五嫂,我就要娶她,在我看來她就是最好的女子。”
身后的綠秀忍不住樂了,她亦是一臉的好笑:“你剛剛還說她不守信用,暴躁,河苑一身的臭毛病,怎么在你看來就是最好的?”
他反應過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竟還微微的紅了臉:“我從小到大見過無數的女子,有端莊乖巧的,也有爽朗活潑的,但我就是喜歡河苑,就是喜歡她一身的臭毛病,而且只喜歡她一個,就算被她欺負我也樂意。”
她微微一笑,終于不忍再逗他,道:“你放心,河苑不會悔婚的,她只是不喜歡應付那些場面,加之婚期急促,有些煩躁而已。”
司馬毗這才放了心:“五嫂一定要去勸勸她,她最近情緒很是低落,我真怕她在大婚之日又反悔了,那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不準胡說。”
她禁不住訓斥,司馬毗趕忙閉上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