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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愣,心里突然明白了他話中隱藏的深意,是啊,荒郊野嶺,她與王敦孤男寡女,饒是誰也不會相信平安無事。心里酸楚至極,她的心又開始顫抖,不住的搖著頭:“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帶你離開,咱們先回去。”他將她松開,右手摩挲著她的面頰,深邃的眼中是滿滿的疼惜:“這筆賬,我會向他討回,央央,我們回家。”
來不及解釋,他已經一把將她抱起,連鞋子也來不及穿,徑直走向赤驥馬,正要扶她上馬,前方突然傳來陰鶩的聲音:“放開她。”
抬頭望去,正看到王敦站在不遠處,手中的獵物早已丟在地上,他一把抽出湛盧寶劍,直直的指向他們的方向,望向司馬睿的目光駭人的冰冷:“你自己回去,或者,死在這里!”
司馬睿冷笑一聲,不顧她的阻攔,上前兩步,與他面對面的站著,突然抽出佩戴的寶劍,鋒利的劍身泛著泠泠的寒光,他的眼中閃過笑,但只覺陰寒:“正有此意,本王沒打算讓你活著離開。”
王敦說,他們不可能站在同一陣營了,總有一天,是要再次狹路相逢的……。只是她萬萬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猝不及防,錯愕萬分。殘陽如血,他們手中的長劍泛著寒光,冰冷的指向對方,帶著刻骨的殺意,也帶著刻骨的恨意。
有風吹過,使得她心里冰涼,心知阻止不了他們,更心知這場搏殺在所難免,事已至此,慌亂已經毫無用處。走上前去,她親手為司馬睿解開身上的披風,眼眸誠摯的望向王敦:“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只求你們念及從前的情分,化干戈,為玉帛。”
她的話沒有絲毫的用處,因為電花火石之間,一場殊死搏殺已經開始,青青草地上,他們的眼中只有殺意,刀劍相抵,寒光閃過,只聽得到劍身碰撞的激烈聲,招招致命,招招帶著暴戾,勢必要將對方粉身碎骨。
王敦許久未眠,司馬睿又趕了一天的路,二人眉宇之間都有怠色,但絲毫不影響這場驚心動魄的廝殺,甚至比從前更狠厲,仿佛要將畢生的精力用盡,只剩下無邊無盡的黑暗,恨意蒙蔽了雙眼,雙眼是血紅的。
空曠遼闊的郊野,兵刃碰撞的聲音如此沉重,夾雜在風中的還有他們廝殺的喊聲,兇狠至極。誰都不能掉以輕心,拼盡全力,只為讓對方死于劍下,死于自己腳下……
這是一場屬于他們之間的殊死較量,早已注定一般,總要上演。但無論哪一種結局都是她不愿面對的,手中拿著司馬睿的玄墨色披風,以及那支從他身上解下的玉簫,她緊緊的握著,只覺掌心冰涼。
探月還在溪邊咀嚼青草,小小的,蜷縮成白白一團,郊野周圍的鳥兒早已被殺氣驚擾,紛紛做散,這里只有他們,只有充斥眼中的殺戮。
她甚至不敢多看,但又不敢不看,心里慌亂,雙手都絞的緊緊的。猝不及防,突然就看到王敦被司馬睿一劍劃傷,可他仿佛沒有絲毫感覺,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下一秒,手中的湛盧劍惡狠狠的刺向他。她不免驚懼交加,很明顯的看到司馬睿后退幾步,險險的躲過,卻不知是否被擦傷。
劍身相抵,寒氣逼人,她正了正神色,將披風放在草地,繼而豎起手中的玉簫,碧色沉沉,緩緩吹起輾轉悱惻的曲調:
……
鳳飛翱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
……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
凰兮凰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余悲。
……
鳳求凰,本就是恩愛纏綿的曲調,動人心脾,兒女情長,英雄氣短,此時此曲,只愿化解他們之間沉重的殺氣,只愿驅散他們眼中蒙蔽的仇視,只愿他們安然……
簫聲回蕩在郊野,回蕩在重疊的山巒,飄過竹屋,飄過青草,也飄過溪流,一直的飄向遠處,也融入他們的廝殺之中,伴隨著一招一式,伴隨著騰博的廝殺,在刀光劍影中回蕩。
她閉著眼睛,將自己置身于這場殺戮之外,全神貫注,專心的吹著曲調,靜靜的,耳邊只有這首纏綿求愛的鳳求凰,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遍又一遍,直到睜開眼睛,看到他們依舊冰冷的眼眸,但動作明顯減輕,不似剛剛招招致命,也不知是曲子的緣故,還是他們真的累了。
終于,最后一刻,激烈的長劍碰撞過后,他們停了下來,劍身直指對方,咫尺之間,誰也沒有動,沉重的喘息聲,目光生冷的望著對方。
沒有分出勝負,但好似已經分出勝負,他們的劍就抵在對方的喉嚨,只需一個動作,可以置對方于死地,輕而易舉,但也有可能使自己喪命。
沒有畏懼,他們仿佛做好了與對方玉石俱焚的準備,王敦嘴角還帶著一絲冷笑:“殺了大晉堂堂的瑯邪王,賠上小小的揚州刺史,當真值了。”
“瑯邪王如何?揚州刺史又如何?”他眼中帶著譏諷,同樣冷笑一聲:“乞丐和皇帝也不過是一條命,死了都是一捧沙土,只要你能死,本王寧愿陪葬!”
二人的面色均是陰戾的,似乎下一秒,那劍就會刺穿喉嚨,鮮血迸發,染紅草地。她死死的握著玉簫,指間都是蒼白的,走上前去,邁出的腳步克制不住的顫抖,冷靜,冷靜,再冷靜,她的額頭仍舊被冷汗澿濕。
一步步的走上前去,直到站在他們中間,良久,有風吹過,她緩緩的伸出手,咬著嘴唇,握住了司馬睿的劍,劍身陷入掌心,鮮血順著滴落,他的眼中滿是驚懼,不敢置疑的望著她:“央央,你……”
“司馬景文,別打了,咱們回家。”
她搖著頭,手在抖,眼中卻是氤氳的濕潤。他怔住,最終妥協的放下劍,一把扔在地上,目光望著王敦:“讓本王帶她走,你我的恩怨從此兩清,日后我不會動你及襄城母女一根汗毛,本王說到做到!”
王敦的劍仍舊指著他,褐色的眼眸閃過一絲嘲諷:“想走?除非她自愿跟你離開。”說著,他將目光望向孟央,開口道:“你說了,今晚花一定會開,七日之約未滿,你不能走。”
她果真一愣,低垂著眉眼,他們有言在先,她怎能就這樣離開。可是司馬睿,他是斷不會留她在此處的。正不知如何是好,王敦的聲音已經柔軟下來:“明日一早,我親自送你回去,求你。”
求你……他何時這樣求過別人,她心里一酸,下意識的就要點頭,卻不知司馬睿的雙手緊握,青筋畢露,很快又松開,望著她一字一頓道:“司馬毗死了。”
她當真震住,久久的回不過神:“你,你說什么?”
“石勒屠殺十萬士眾,匈奴大軍勢不可擋,皇上歸罪于司馬越,下旨將其貶為縣王。幾日前,毗兒與宗室三十六位藩王返回東海國,行至洧倉,被石勒攔下,殊死廝殺,但最后還是難免一死,連同三十六位藩王,皆被石勒所殺,逼得龍驤將軍李惲殺妻逃亡,東海裴妃被俘,下落不明。”
司馬毗平日與他很是親近,如今落得慘死,他的面上確實沉重,繼而又道:“消息傳遍大晉,想必河苑也已經知道,你當真要留在此地,就不怕河苑郡主有什么差池?”
她尚未從司馬毗已死的消息中回過神來,臉色很是難看,想到河苑更是心在顫抖,抬起頭望向王敦,目光帶著凄然的哀求:“處仲,我……”
她沒有說下去,因為王敦已經蹙起濃眉,面上有著令人不忍的神情:“你連這最后的機會也不給我嗎?”
進退兩難,她不知所措的站在那,方才握住劍刃的手心流著鮮血,紅的如此刺眼,死死的咬著嘴唇,她最終開口:“處仲,求你。”
處仲,求你……。
話說出口,王敦已經敗下陣來,緩緩將劍放下,低低的笑了一聲,凄涼至極:“你走吧,我說過會讓你自愿離開。”
王敦的面色很蒼白,手中的湛盧劍放下,像是不愿看她,緩緩的轉過身去,腳步卻有些踉蹌。她不免心驚,想起方才的打斗中,他似是被司馬睿劃傷,于是開口道:“處仲,你受傷了嗎?”
他穿著暗紫色的錦袍,顏色極深,很難看出是否有血的痕跡,聽到她這樣問,隨即輕笑一聲:“這句話,你該問他。”
她這才反應過來,目光望向司馬睿,見他面色平靜,但一只手卻捂著腹部,果真有鮮血源源不斷的滲出!她當下驚懼,快步上前,顫抖著手想要為他止血,眼淚控制不住的流出:“司馬景文,司馬景文……”
他握住她的手,她這才發現他的手心全是血,恐懼襲來,自己竟然這樣粗心,竟然沒有看到他一直死死的捂著腹部,竟然沒有注意到他故作平靜,但額頭上已經隱隱冒出冷汗。
“沒事,這點小傷,死不了。”他隨口笑了笑,緊握著她的手:“別哭,咱們回家。”
笑容略顯蒼白,她含淚連連點頭,不顧手心的疼痛,任由他拉著自己離開。
赤驥馬就在眼前,他緊握著她的手,一步步上前,經過王敦身邊,擦肩而過的瞬間,他突然舉起湛盧劍,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司馬睿面色頓時陰沉:“你反悔了?”
他并未理會她,甚至不曾看他一眼,開口對孟央柔聲笑道:“你忘了探月。”
她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輕輕掙開司馬睿的手,道:“等我一下。”
轉身跑到溪邊,探月正津津有味的吃著青草,她俯身溫柔的抱起它,匆匆返回,目光望向王敦,頓了頓,道:“處仲,別等了,曇花不會開了。”
他含笑不語,就這樣站著,緩緩放下手中的劍,最終開了口,卻略顯勉強:“好,不等了。”
她微微垂下眼瞼,跟著司馬睿就要離開,騎在赤驥馬上,最后望了他一眼,他沒有看她,身影看上去如此清冷,背對著他們,道:“不管你信不信,她是世上最干凈的女人。”
她一愣,怎么也想不到,此時此刻,他還想著為她解釋。王敦,他對自己始終是情真意切的。
司馬睿的目光卻已經收緊,天色就要黑了,他手握韁繩,望向遠處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深意:“當然,她是本王的女人。”
他不禁笑了一聲,蒼白而無力,頓了頓,又沉下聲音:“我王氏世族擁兵自重,一向為朝廷所忌憚,但此刻我王敦對天發誓,只要她安然無恙,王氏一族將誓死為王爺效忠,永生永世,永無不臣之心。”
他說著,終于轉過身,抬起頭,一動不動的望著他:“但倘若有一天,你負了她,不管你是高高在上的瑯邪王,或者權傾天下的大晉皇帝,你所擁有的一切,我王敦必將摧毀!”
字字決絕,句句堅定,他的眼神帶著吞噬一切的黑暗,使得孟央禁不住打了個寒顫,而司馬睿就這樣與他對望著,許久,嘴角勾起一抹嘲諷:“本王不會給你這個機會,永遠都不會。”
他是自負之人,他更是自負之人,眼神拼殺,仿佛刀光劍影。
馬蹄聲漸遠,他帶著她離開了……。只剩下他,天長地久的站在著,明明是盛夏,偏卻冷的刺骨。
久久的站著,暮色籠罩荒野,也不知支撐了多久,直到再也支撐不住,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湛盧劍立在青草地上,草地上滴落著鮮紅的血,血腥味充斥著四周。
顫抖著手扯下外衣,脫去暗紫色的外袍,白色的里衣已經被鮮血染紅,肩膀處滲著鮮血,被劍刺傷的傷口隱隱作痛,可是,他感覺不到疼,麻木,除了麻木別無其他,因為,疼的是心。
跪在溪水岸邊,他撕扯下一塊衣袍,將錦布放在溪水中浸濕,然后擦拭著流血的肩膀,一下又一下,溪水混著血水流去,一片觸目驚心的紅。終于,簡單的包扎了傷口,已經是累的不行,連日來的清醒、精力,在這一刻煙消云散,仿佛畢生的力氣都已經用完,他累極了,躺在草地上,一動不動,宛如死去。
可是,就連這片刻的安寧也如此難得,自幼的警覺使他清醒,天色已黑,接著皎潔的月光,他看到不遠處的叢林里,幾道幽綠的光閃動,帶著嗜血的欲望,正惡狠狠的盯著他!
狼,很多只狼,被血腥味吸引至此。
他沒有動,躺在青草地,低低的想笑,卻連笑的力氣都沒有。自幼生長于王氏一族,那是家世顯赫的世族,他幼時有很多的玩伴,很多的族兄族弟,還有兩個親弟弟。相親相愛,這是最簡單不過的事,但是用在王氏家族里明顯是笑談,適者生存,就如同這饑腸轆轆的惡狼,這才是生存法則。
自幼習武,他與王澄等人時常較量一番,每一次,所有人都不是他的對手,王衍便對父親說:“處仲這孩子,最有狼的天性,將來必定是一匹難以駕馭的野狼。”
如今,終于應驗。
所有人都知道,王氏家族的王敦,安東將軍,揚州刺史,他是最難駕馭的臣子,擁兵自重,朝廷不敢動他,因為用得到他,更忌憚著他手中的兵權。很多人想置他于死地,他不在乎,更加殘忍,殺戮,再殺戮,他的一生,從來都是站在尸體堆積出的高度。
武帝年間,士大夫石崇,崇尚奢侈豪華,富可敵國,而國舅王愷位高權重,只手遮天,二人多斗富,世人阿諛奉承。太康十年,他與茂弘尚是年少,受石崇相邀,在當時紅極一時的金谷園赴宴,宴會上大都是權臣,石崇的金谷園奢華至極,只差鋪金在地,甚至在廁所也安排十幾名貌美的奴婢侍奉,放置甲煎粉和沈香汁。所有人都驚嘆不止,石崇有意將在座留為己用,但只有他,不屑一顧。
緊接著,國舅王愷邀他赴宴,宴會上,一名藝妓吹笛失誤,王愷當即抽出寶劍刺殺,鮮血染紅了劍身,滿座皆驚,嚇得話也不敢出,也只有他,毫不在意,就像什么也不曾發生一般,自顧自的飲酒。王愷見他不為所動,命美人逐個進酒,若客人不肯喝,就會當場殺之。酒傳到他面前,他心里冷笑,堅決不肯飲下,那行酒的美人十分恐懼,嚇得花容盡失,他依舊無動于衷,那日,因為他的不肯就范,王愷一連斬殺了數名婢女,卻也拿他沒有絲毫的辦法。
離去的路上,就連茂弘也止不住埋怨他,只要他喝下那杯酒,那幾名婢女就不會無辜喪命,他并非不能喝,而是故意不喝。他當下冷笑一聲,對茂弘道:“那是他自己家的婢女,想殺多少就殺多少,與我們何干?”
他王敦,從來不會受制于任何人。
那晚,父親聽聞此事,將他叫到房中,只是哀嘆:“處仲啊處仲,石崇與王愷二人,你皆不愿妥協,可知將來會惹來什么禍端!”
他以為自己不用知道,可是不久,他終究惹來了禍端,父親被王愷參奏謀反,武帝下令誅殺。性命不保之際,兩個弟弟被父親送去佛門,出家為僧,只有他,父親給了他最后的忠告:“處仲,你若要做桀驁的野狼,首先要站在俯視別人的高度,只有狼的天性,是無法活下去的。”
那一刻,他終于懂了,他只有天性,沒有高度。父親被誅殺,母親也被誅殺,從小到大,最欣賞他的就是王衍,所以這一次,王衍出面護他周全。他知道,王衍也想駕馭他,他是野狼,若是駕馭得當,可以咬死成群的人。
高度,他必須站在俯視別人的高度,父親的話時刻回蕩在耳邊。他的高度,便是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或者是至高無上的兵力,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終于,王衍與武帝商議,欲讓其弟王澄迎娶襄城公主,以此鞏固和駕馭王氏一族。他將如意算盤打的這樣好,卻沒料到襄城公主選擇了他,王澄氣瘋了,恨不能拿劍刺死他,看吧,他們王氏一族只有利益,永遠沒有親情,就如同那年父親被參奏謀反,朝堂之上,王衍不愿得罪國舅爺,甚至不曾為父親說一句辯解的話。
娶了襄城公主,意味著平步青云,但也意味著從此欠了這個女人,從此便要被武帝牽制,他王敦從不會對任何人妥協。但是,父親的話就在耳邊:
處仲,你若要做桀驁的野狼,首先要站在俯視別人的高度,只有狼的天性,是無法活下去的。
新婚之夜,他對襄城公主客氣而疏離,他說:“你要是后悔還來得及,我們之間是利益的交換,娶了你我便是駙馬都尉,將來要以王氏家族的兵力效忠朝廷,誓死效忠,這才是你父皇想要的,各取所需,是件很公平的事。”
他興許殘忍,但心里還是有良心的,娶了襄城公主,并沒有想象中那般平步青云,因為不久之后,武帝病逝,惠帝登基,賈后亂政,直到齊王叛亂,八王爭權,天下民不聊生。
他還是要靠自己的,一步步手握刀劍,以一具又一具的尸體奠基腳下的路,在這一點上,瑯邪王與他很相似,這也是他與茂弘愿意追隨的原因。但說到底,他與茂弘畢竟不同,他沒有茂弘高尚,茂弘對瑯邪王絕對忠誠,但從始自終,他為的都是自己。
征戰沙場,誅殺權臣,直到奪下王衍手中的大權,他終于成功了,直到這時,已經很多年了。他去了佛門之地,欲將兩個弟弟接回去,他已經站在足夠的高度,已經有了庇護他們的能力,但是二弟不愿回來,他已經是佛門高僧竺道潛,他將一本《般若經》交到他手中,說:“殺戮太重,為佛門所不容,竺道潛欲為大哥贖罪,此生皈依我佛,望大哥好自為之。”
殺戮太重?好自為之?贖罪?他笑了,冷笑,嘲笑,更是凄然的笑,他不在乎,什么佛門,什么《般若經》,他呲之以鼻。
他是注定的冷面修羅,注定要雙手沾滿鮮血……
他與襄城公主相敬如賓,對她多年如一,哪怕他也有別的女人,但不過是過眼云煙,他還有了王皎,他的女兒,他站在權利之上,擁兵自重,還有溫柔的妻子,可愛的女兒。
一切都有了,他卻越發空虛了。原以為這一生都要這樣走下去,恍然如夢,平淡無奇,不過是一場匆匆輪回,活著,不過如此。
直到那個女子的出現。
她很美,淡然如水,清凈如花,他并未第一眼就愛上她,而是想著殺她,在他看來,女人都是一個模樣的,無論是在床上還是穿上衣服。他很好奇,很早之前就在好奇,究竟是怎樣的女人使得瑯邪王神魂顛倒,司馬睿曾是野心膨脹的帝王星,注定的王者,這也是他愿意追隨的原因,可是,這帝王星就要因為一個女人隕落了。
這個女人不過是氣質不凡,不過是貌美如花,但是這世間從不缺美麗的女子,她還很會裝,可憐兮兮,柔弱憐人,牢牢的抓著司馬睿的心。她很聰明,當真聰明,幫助司馬睿得到了鮮卑兵符,幫助茂弘化解危機,但他不屑一顧,他的妻子襄城公主,同樣是冰雪聰明的女子,那又如何?
可是,他低估了這個女人,她那樣復雜,他原以為她跟別人都是一樣的,爭寵魅惑,只會迷惑男人…直到她毫無畏懼的從巨蟒口中救了他…
這個女子,其實很簡單,她膽怯,但心底有無限的勇氣,她懦弱,因為有一顆最善良的心。他要殺她,她卻救了他,奄奄一息之時,還不忘說:“你,不必謝我,我只是在想,王爺的千秋霸業離不開你,所以,你不能死。”
一只,兩只,三只,四只,五只……五只惡狼,幽綠的眼珠,格外引人注目。它們在靠近,一步步一步步的靠近他,然后停頓在幾步之遙,惡狠狠的注視著他,打量著,觀望著,隨時準備撲上前將他撕碎!
他依舊沒有動,他天性就是一匹狼,此時此刻,倒真的想要知道,是真正的狼厲害,還是他這野狼更勝一籌。
終于,它們難奈不住了,他身上的血味刺激著它們的嗅覺,也刺激著它們兇殘的眼睛,虎視眈眈過后,它們以箭一般的速度撲上前,撕碎他,撕碎他……
幾乎同時,他激起了自己全部的警覺,翻身而起的瞬間,順勢握起插在地面的湛盧劍,雙眼都是血紅的,惡狠狠的劃向撲面而來的惡狼,殺,殺,殺!
湛盧劍削鐵如泥,他清楚的聽到劍身刺穿肉身的聲音,月光之下,他面對撲向自己的惡狼,握劍橫斬,劈開它們的身子,劈開它們的腦袋,殺戮染紅了雙眼。
……
一切安靜下來,他也跟著清醒,地上是橫七豎八的尸體,狼的尸體,骨血分離,腦漿迸發,血的味道彌漫周圍,也彌漫在他的身上、臉上。肩膀再次滲出血,他卻已經無力去包扎,因為就在剛剛,廝殺之中,他的左手險些被一只狼咬斷,如今已是鮮血淋淋。
疼,真的疼,疼的滿頭大汗,他就要支撐不住了,好累,眼前都是虛幻的,就要睜不開眼了。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憂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聽,她在唱歌,就在皎潔的月光下,青草地上,曇花叢前……他看到了,一曲月出,一曲陳國情歌,縈繞著他的心,他看到了她在翩然起舞,回眸間,笑靦如花……手握湛盧劍,一步步的走上前,那些曇花開了嗎?
沒有,還是那些青嫩的枝莖,他終于走到了這里,卻已經累得不行,仰身倒在草地上,夜風吹過,他想起前幾日,他們都是這樣躺在這里的,漫天的繁星,皓月當空。
她本就不是他的,當年落入懸崖,她是為司馬睿而死,而他,再也不能忘記那日的巖洞。她面上每一個細微的神情,她吃了巨蟒的肉,那副恐慌而又驚懼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她不準他睡,將從前最有意思的事講給他聽,然后,他看到了盛開的曇花,潔白舒卷的花瓣,還看到她沉睡的容顏,然后他心里開出了一朵最純美的曇花。
她墜落懸崖的那一年,他再也不是從前的王敦,他仿佛在那個夜晚,明白了活著的意義,他不止是桀驁的野狼,他可以活的更好,也可能開心,也可以笑,也可以愛上一個女子。
她迷惑了他的心竅……整整一年,他在江南一帶秘密搜尋,他相信,只要她活著,就一定會回家,而他,愿意從此之后給她一個家,哪怕用一切來交換。
做出決定的那刻,他心里的空虛第一次沒了。
他多幸運,找到了她,多幸運啊。可她容貌盡毀,他不在乎,他愛的是她,而不是她的容貌,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確定,這世上漂亮的女子這么多,但夢兒只有一個。
夢兒,夢兒……
他努力了,但還是沒有得到她,但好在,他還有來生,她答應了他,來生跟他在一起,就像她愛著司馬睿一般,他也會得到她執著的愛。只是時間的問題,那么,他愿意等。
沒有了她,下半生該怎么過呢……沒關系,他還可以守護她,她說她想做皇后,他還可以幫她。他還有回憶,曾經揚州的日子,城隍廟的高臺上,她一襲紅裝,以及此前的六天,她的笑,她的聲音,她吃東西的樣子,她在月下起舞的樣子……他有這么多的回憶,足以驚艷日后的時光,這些是他與夢兒的回憶,司馬睿永遠無從得知。
心里守著這樣的秘密,真好。
也不知這樣睡了多久,他是被凍醒的,夜里的風這樣涼,可是之前,他從未發覺過。睜開眼睛,依舊是漫天的繁星,很美嗎?一點也不美,它們那樣冷清。
那個女子,就是他的全部,是他的全世界啊……
恍惚之中,似是聞到了異香,他心里泛起疼痛,在這一刻起身,果真看到花開了……盛開的曇花,到處都是,漫山遍野,純白的令人炫目,舒卷的花瓣,層層疊疊,月光下昭然若雪。
大片的盛開,開的如此絢爛,潔白如玉,流光四溢,美得觸目驚心。
身前,身后,處處都是,他站在花香之中,站在月光之中,想起清晨陽光照耀,他的夢兒慵懶著聲音安慰他:“處仲,今天晚上一定會開,我們會等到的。”
真的等到了……
他想笑,手握湛盧劍,站在曇花間,低低的笑出聲來,這是世間最可笑的事,真好笑,笑的他肚子都疼了,直到笑出了眼淚。他終于收斂了笑,眼中閃過一絲戾氣,抓起劍揮向那些盛開的曇花!
砍,殺……。就如同剛剛廝殺那些惡狼一般,不,甚至比剛剛更兇狠,他的雙眼已經被蒙蔽,成片的曇花被斬落,成片的曇花被踐踏,成片的曇花被夜風吹散。
月下,被斬下的曇花紛落,一片片,就像飛雪一般,飄滿了周圍,也飄落在他的身上、發上、肩上。他沒有絲毫的停頓,瘋了一般的斬殺,不止是曇花,還有那些根莖,葉子,全部都要斬下!他不需要了,已經不需要了,現在盛開,有什么用!用什么用!
身前的,身后的,巖洞旁的,全部斬斷,碾碎,地上是觸目驚心的白色,紛紛揚揚,曇花還在飄落,卻已經成了一堆殘骸。他握著湛盧劍,頭也不回的離開,一步步,走的如此決絕。
溪邊的竹屋騰起火光,他將手中的石蠟扔了進去,看著大火吞噬竹屋,熊熊的騰起,映的荒野宛如白晝。他轉過身,背對著火光,一步步向前走,走出好遠,回頭再去觀看,依舊是漫天的光亮。他在那片光亮之中,面再也支撐不住,捂著疼痛的左手跪在地上,很久都沒有起來。
夢兒說,緣起緣滅緣終盡,花開花落花歸塵,果真是這樣呢。
夜風,真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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