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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觀不算大,徐琰進去后稍加詢問,便得知霍士寧就在后山的飛巖上靜坐。
徐琰依言去找尋,不過多久便看見了峰頂那枚巨大的飛巖。他登山之時如履平地,不消片刻就到了那飛巖上。
初春時節,京城里被暖陽籠罩著,漸漸的有草芽探頭、花枝含苞,這峰頂上卻還頗寒冷,山風呼呼的吹過來,揚起衣袍亂擺。
他上前在霍士寧身邊盤膝坐下,舉目四顧,周圍峰巒起伏、山底下河流蜿蜒,不是夏日里的蔥蘢景致,卻別有疏曠開朗的意味。
“端王殿下?”霍士寧原本闔目安神,這會兒聽到動靜便睜開眼睛,聲音里卻沒有驚訝的意思。
“霍先生。”徐琰點頭致意。霍士寧在霍宗淵出生沒多久后就入道出家,身上沒有名利負累,自然不好再稱國公。然而徐琰私心里,卻還是不習慣稱他的道號。
霍士寧久在山頂被風吹著,皮膚難免受損,少了早年的儒雅翩然,眉宇間卻多幾分疏闊寧靜,道袍和拂塵在山風間飛動,頗有幾分要乘風仙去的意味。他收攏袍襟,“殿下有事?”
“有些疑惑,想跟先生請教。”
“貧道離家日久,早已不問世事,恐怕會叫殿下失望。”
徐琰搖了搖頭,直白道:“我心中的疑惑,恐怕只有先生能解。當年蘅國公府優渥尊榮,先生一向得皇兄禮遇,若有心向道,在家清修也未為不可,為何非要辭親離家,投入道門呢?”
“在家清修,終究難逃是非,不如這里清凈。”
徐琰便點了點頭。他其實大約聽人提起過,霍士寧身為吏部尚書,妻子是長公主,妹妹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原該是最可春風得意的臣子,卻因不愿被這兩個女人拉到太子的陣營,才會漸漸生出罅隙,繼而舍棄繁華,辭官入道。
想來確實是對妻子和妹妹失望,否則以他當日的儒雅知禮,又怎會狠心舍棄年長的老父和年幼的兒女?
他為官時就有清正之名,后來能做出這樣的選擇,徐琰倒是挺佩服他。
他微微欠身,“今日貿然前來,擾了先生清凈,實在抱歉。”
霍士寧倒是不在意,“來都來了,有什么話,殿下盡管說吧。”
“是關于當年昭明太子謀反案的事情,我心中有許多疑惑,不知先生能否解惑?”
“陳年舊事啦。”霍士寧嘆了一聲,“殿下請講。”
“昨日有人約我喝茶,講了許多當年的事情,說昭明太子原無謀反不軌之心,是我皇兄捏造證據,設計誣陷,蒙蔽了父皇,才會讓父皇勃然大怒,下了抄家問斬的圣旨。”徐琰微微側頭,起伏的峰巒映入眼中,就連遠處的巍峨皇城都變得不甚起眼。
徐琰忽然心中開朗,語氣輕快了一些,“我自小養在皇兄膝下,對皇兄的行事總有了解,這些年深信不疑,如今乍然被人提及此事,還有確鑿證據在面前,心里才會疑惑。”
“殿下想讓我解什么惑?”
“先生當年身處其中,如今又身在道家,想來不會偏頗。我不想聽片面之詞,所以特來請教,希望能聽先生說說當年的事情。”
霍士寧倒是沒有拒絕,“陳年舊事,知道的人成者王、敗者寇,殿下會想到貧道,倒是難得。”
“還請先生賜教。”
“當年昭明太子謀反之案并非平白誣陷,先皇不是昏庸之人,其間蛛絲馬跡,自然能理順判斷。然而昭明太子也不是當時宣稱的那樣十惡不赦,他會走入那般田地,是有人刻意引導,也是他難以自持……”
徐琰沒料到霍士寧會這樣痛快的說出來,然而轉念一想,他能拋家棄子,又有什么放不下,又有什么要遮掩的?
不過是將事實明白的擺出來,由人自去評說而已。
他聽著霍士寧以極其平淡的語氣說著過往的事情,面上始終平靜無波。
然而那一切陰謀算計和天翻地覆撲面而來,卷著他最親近的母妃和皇兄,卷著那位仁善之名傳遍的昭明太子和愛弟如命的樂陽長公主,卷著曾經威儀端貴的父皇,卷著朝堂上下無數的臣子……每一個人都不是他熟悉的樣子。
當年昭明太子舉家被抄斬時的慘烈仿佛又回到眼前,那時候他才十來歲,謹慎而遙遠的看著陌生的兄長從云端跌入地獄,看著親近的兄長步步為營、入住東宮,朝夕翻覆轉折,如同人心難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