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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不泊擺了擺手,道:“下回不能再去了,起碼這個時間不能去,北方太冷了,半路上還能看到流民,商隊都不敢走大路,更別說我們這些趕路的了,當真是哪里偏僻往哪兒走,好容易到了懷州,已是十月下旬了,懷州已下起了雪,早上起來,牛蹄子都快要凍住了。”
林寒水納罕道:“路上還有流民?”
林不泊嘆了一口氣,道:“都是臨茂和青江那一代的,不是大旱么?去的時候,路上皆是流民,不敢從官道走,撿小路去,一個月的路程足足走了兩個月之久,回來時倒是不見了。”
林寒水不解:“怎么了?”
林不泊苦笑一聲:“回來時已是十一二月時候了,大雪不斷,哪里還有流民?”
要么凍死,要么餓死了,施婳把筷子放進竹籃中,心里默默地想,要不是他們這回選擇了南方,恐怕如今還不知在哪里苦苦掙扎,又或者已被淹沒在大雪之中了。
眾人唏噓不已,謝翎忍不住往施婳身邊靠了靠,林家娘子收拾好碗筷,又沏了熱茶來,一家人便圍在火爐旁,聽林不泊說路上的見聞。
直至深夜時分,林寒水和謝翎都泛起了困,這才各自散去,施婳拉著睡眼惺忪的謝翎去了后院,正在這時,謝翎揉了揉眼睛,道:“下雪了。”
片片雪花漫天飄舞著灑落下來,如同花瓣一般,紛紛揚揚,在暖黃的燭光中折射出晶瑩剔透的光芒,落在青磚地上,很快就化成了水。
林寒水不知何時也出來了,站在門廊下,道:“好漂亮,這是一場大雪,明天可有的玩了。”
施婳望著暗沉的天空,夜色下,無邊無際的都是鵝毛大雪,爭先恐后地撲向大地的懷抱,將整個世界都覆蓋成一片白色。
年關將近了。
十二月又稱臘月,隨著一場大雪下來,年味漸濃,不時能聽到鞭炮聲音,從遠處傳來,因為靠近年關的原因,醫館也漸漸清冷下來,人們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大概覺得過年來醫館不吉利罷。
懸壺堂一天到晚也沒幾個病人來看診,也沒人抓藥,林寒水也不知去哪里了,施婳和謝翎守著火爐邊,林不泊見了,便笑:“你們兩個小娃娃,怎么比老人家還不愛動,既沒有病人,就出去玩罷,外頭下了雪,好玩著呢。”
施婳不太想玩,天寒地凍的,還不如在火爐邊坐著暖和些,她看了謝翎一眼,卻見謝翎雖然也沒動靜的,但是一雙黑亮的眸子里頭帶著幾分躍躍欲試,也不知忍了多久了。
施婳好笑之余,對他道:“你想去就去,莫靠近河邊。”
謝翎猶豫了一會,還是搖搖頭,不肯去,施婳見了,便收起書冊,起身道:“好吧,你既然不去,我就自己去了。”
聽了這話,謝翎連忙站起身來,拉住她道:“我與你同去。”
施婳由他拉著,兩人一起出門,然后站在門廊下大眼瞪小眼,施婳道:“你想去哪兒?”
謝翎搖搖頭,道:“你呢?”
施婳想了想,目光掃見一個六七歲的小娃兒,舔著根糖葫蘆從門前過,小小的臉上滿是歡欣愉悅,十分滿足,遂道:“我們去東市玩吧。”
謝翎自然答應下來,兩人便一齊往城東走,年關近在眼前,東市熱鬧得很,到處都是行人,街道兩旁都是攤販,挨挨擠擠,賣各色瓜子零嘴的,賣胭脂水粉的,賣小孩兒玩具的,各式各樣都有,吆喝聲此起彼伏,嘈嘈雜雜,熱鬧非凡。
施婳好容易找到了被擠在街角的糖葫蘆小販,掏錢買了一根,遞給謝翎道:“你吃。”
謝翎眨巴了一下眼睛,似乎有點驚訝,他看著那紅彤彤的糖葫蘆,道:“給我吃么?”
得到施婳的肯定之后,他才伸手接了,小心地舉著,看起來有點難得的傻愣感,謝翎拿著那糖葫蘆,也不吃,一手牽著施婳,把舉著糖葫蘆的手放在身前,避開來往擁擠的行人,生怕被擠掉了。
兩人逛了一圈,看了戲法表演,還聽了茶館說書,一個下午轉眼就過了,都玩得十分盡興,正欲離開時,施婳忽然想起了什么,對謝翎道:“你在這里等我,我去買點東西就回來。”
謝翎問道:“買什么?”
施婳指了指對面的糕點店,道:“我想起寒水和爺爺喜歡吃云片糕,人太多了,你就在這里等我。”
謝翎這回沒有執意要跟著去,應了一聲,又道:“那你快些回來,小心些。”
施婳點頭去了,那家糕點鋪子生意很是紅火,熙熙攘攘都是人,大多還是成年人,施婳一個小女娃擠在里頭,好似一根小豆丁似的,發繩都差點被擠掉了。
好容易買到了云片糕,施婳又費力從人群中擠出來,長舒了一口氣,連忙跑開了,等她回到之前的地方時,謝翎還等在那里,只是手中的糖葫蘆已沒有了,施婳隨口道:“糖葫蘆吃了?”
謝翎輕描淡寫道:“吃了。”
先前怎么樣也不肯吃,寶貝得跟要收藏起來似的,怎么就這一會功夫給吃光了,施婳心中狐疑,道:“全吃了?”
謝翎唔了一聲,施婳道:“抬起臉來,低頭做什么?找錢么?”
謝翎只得慢慢抬起頭,臉上赫然三道血印子,衣襟口也扯破了些,像是跟人搏斗過一回似的,施婳哭笑不得地道:“怎么我就去了這一會,你就跟人打了一架?”
謝翎悶悶地道:“是他們先動的手。”
施婳敏銳地注意到了他話里的意思,道:“他們?誰?”
謝翎頓了頓,才答道:“是蘇府的人……”
聽了這句,施婳不由皺起眉來,道:“是蘇妙兒?”
會上手撓人的,她認識的也就一個蘇妙兒了,謝翎點點頭,道:“她擠掉了我的糖葫蘆,不但不道歉,還罵我們,我一時沒忍住,就打了她一下……”
他避重就輕,沒說他那一耳光可重,畢竟在醫館做活久了,每日搗藥磨藥的,幾個月下來,手勁比一般孩童都大許多,一巴掌甩過去,那蘇妙兒都被打懵了,隔了好一陣才嚎啕大哭起來,她是帶著奶娘和丫鬟的,謝翎不及逃走,就被按住,蘇妙兒沖上來撓了一把,登時見了血。
謝翎氣得不行,又見那糖葫蘆在她們腳下被踩得稀爛,立時大怒,拼命掙扎,像是發了瘋一般,兩眼都氣紅了,仇恨地盯著蘇妙兒看,那奶娘和丫鬟竟然按不住他,幾乎要被掙脫開來,蘇妙兒看得心中害怕,生怕又挨上一耳光,連連后退,叫那奶娘抱著她走了。
糖葫蘆是不能吃了,裹著糖漿的山楂都破了,上頭沾滿了泥濘,吹也吹不掉,竹簽兒也斷了,謝翎心里有些難過,這種難過一直持續到了晚上,悶悶不樂,盡管他掩飾得很好,但是施婳還是看出來了。
在大多數時候,謝翎是一個異常懂事的孩子,他從不輕易在外人面前表露出自己的情緒,無論是高興或者不高興,除非是實在忍不住,否則大多數時候,施婳要從他的眼神中,才能判斷出他的想法。
一頓晚飯吃得沒滋沒味,謝翎幫著收拾了碗筷,施婳輕輕扯了他一下,小聲道:“別不高興了,我明日再給你買一根新的糖葫蘆。”
謝翎搖了搖頭,道:“我不是為糖葫蘆不高興。”
那就是因為蘇妙兒了,又或者是因為整個蘇府,施婳心頭了然,自打那件事之后,蘇府大概就是謝翎的心頭刺,但是又有什么辦法呢?他們如今的力量太小了,于蘇府來說,就是蜉蝣和大樹之間的區別。
謝翎不開心,施婳只能轉移他的注意力,大過年的,還犯不著為那些人擾了自己的心情,遂道:“明日若是空閑,我們還去玩。”
聽了這話,謝翎果然精神了幾分,一雙黑亮的眼睛在燭光下熠熠生輝,這是高興了,他點點頭,應道:“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