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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樂侯縱容府上家丁打殺莊子上的佃戶,強占農女,已經死了七八人,那些佃戶實在氣不過告到了府衙里去,事涉侯府,府衙便直接報來了刑部,臣已派人去核查過,確有此事,當如何處置……”
“安樂侯?”祝云瑄微蹙起眉,看了梁禎一眼,見他神色淡定自若,似完全不意外,便知他定然早已知曉事情始末。
刑部尚書道:“是,確實是安樂侯府莊子上的佃戶。”
祝云瑄冷了聲音:“如此肆意妄為魚肉百姓,安樂侯可當真是好大的膽子。”
復又轉向梁禎:“昭王以為這事該如何處置?”
梁禎低咳了一聲:“事涉臣的父親,臣不敢妄言。”
祝云瑄靜靜看著他,梁禎坦然回視,嘴角還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片刻后,祝云瑄挪開目光,沉聲下口諭:“安樂侯縱容家丁草菅人命、罔顧法紀,著褫奪爵位、收沒家產,一應家財賠償苦主后籍錄造冊,涉案侯府家丁俱依律處置,以儆效尤。”
那刑部尚書顯然沒想到皇帝會直接下旨奪人爵位,還愣了一瞬,回過神才趕緊領命。
人退下后梁禎笑著挑了挑眉,恭維起了祝云瑄:“陛下當真愛民如子,令人敬服。”
祝云瑄冷道:“安樂侯好歹是昭王的父親,昭王不為之求情反落井下石,傳出去便是確確實實的不孝,合該被千夫所指。”
梁禎不在意道:“臣會將父親叔伯都接回莊子里養老,便已經是盡孝了,至于旁的,臣從不在意那些虛名,只要陛下知曉臣的迫不得已便行了,再者說,臣這也是為民除害。”
一群目不識丁的鄉下佃戶如何敢到京畿府衙狀告主家權貴,又如何能這么順利地將他們的苦楚上達天聽,想也知曉必然又與梁禎脫不了干系。所謂接回莊子養老不過是個對外的說辭罷了,日后他想怎么折磨那些人,旁的人誰又能再置喙半句?
可祝云瑄并不想知道這些,梁禎總說他自己可憐,他要報復那些他恨的人,可誰又不可憐,他給別人帶來的痛楚就會少嗎?
祝云瑄心里發苦,握著筆的手忽然收緊了,腹部一陣疼似一陣,又熱又脹像被什么東西撕扯著一般,這段時日他總是這樣,腹痛發熱、手腳抽筋還時不時地反胃,這些癥狀似乎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他,他的肚子里還有一個他不愿意面對的東西存在。
見祝云瑄突然就變了臉色,額上的冷汗似都出來了,梁禎瞬間斂了笑,一步上前去揮開了高安將人抱住。
祝云瑄緊咬著牙根不愿流露出怯弱之態,梁禎抱著他疼得幾乎在打顫的身體,心下一慌,回頭吼高安:“還不快去傳太醫!你是死人不成?!”
不怪梁禎會這么緊張,這些日子祝云瑄雖常有不適,但一直盡量忍著,不在人前,尤其是梁禎面前表現出來,好在白日里通常發作得也不厲害,就是晚上折騰些,若非痛得實在受不了他都是生生硬扛。梁禎心知他惱自己,已有許久未有在他這留宿,自然不知道這些,這還是他第一回 ,看到祝云瑄難受成這般模樣。
高安也急了,一咬牙一跺腳轉身就往外頭跑。
方太醫匆匆趕來時祝云瑄已疼得暈厥了一回又醒了過來,渾身是汗像從水里撈出來一般。老太醫跪到他身旁給他診脈,梁禎死死盯著,臉色十足難看。
片刻后,方太醫謹慎回道:“陛下這兩日是吃得太涼了才會這樣,便是夏日炎熱也得小心一些,不能貪涼,臣再給開過些安胎藥吧。”
祝云瑄面白如紙,疲憊地閉起了眼睛。
梁禎不由皺眉:“冰鎮的東西都不能吃嗎?”
“自然是不能的,陛下如今有了……身子,今時不同往日,須得小心為上才是。”
梁禎一時無言,對如何照顧懷孕之人,他確實全無經驗,反倒弄巧成拙了。
方太醫退去了偏殿開藥方,安頓了祝云瑄歇息,梁禎起身去了外頭,走之前覷了高安一眼。高安躊躇看向祝云瑄,見他已經閉上了眼睛,只得跟了出去。
梁禎心不在焉地翻著御案上祝云瑄的練筆畫作,心覺小皇帝畫的山水景致莫名的都帶著些說不出的寂寥冷清之感,一時有些恍然。
高安立在一旁不吭聲,半晌之后,梁禎收回心緒,沉聲問他:“陛下是否時常會這般腹痛難忍?”
“是……通常都是夜間的時候,陛下不讓傳太醫,都是生扛過去。”
聞言,梁禎的雙眉緊擰了起來:“除此之外呢?還會有別的不適嗎?”
“陛下每晚都會做噩夢,渾身盜汗,頭暈乏力也是常事……”高安自知不該將這些告訴梁禎,只是祝云瑄的狀況實在叫人擔憂,他也不能跟旁的人說,只能寄希望于梁禎能勸得動陛下讓太醫診治。
梁禎的眉頭蹙得更緊了些,方太醫開完了藥方正過來回報,梁禎讓高安把祝云瑄的狀況又仔細說了一遍,躊躇問道:“陛下為何會這樣?為何只是懷孕而已會有這般大的反應?”
方太醫小心回答他:“男子懷孕本就是如此艱難,若是心緒不暢便更是難熬,下官已經在藥方里加了幾味安神的草藥,旁的便只能多注意些,勸得陛下不要憂思過重,亦不要輕易動怒,心緒放平和方能好受些。”
梁禎輕閉了閉眼睛,沉下了聲音:“本王知道了。”
一直到入夜祝云瑄才渾渾噩噩地醒來,一睜開眼便看到倚在一旁手握著書本的梁禎。聽到動靜,梁禎的目光移過來,抬手想要去撫摸他依舊蒼白的面頰,祝云瑄下意識地偏過頭,躲開了。
梁禎輕聲問他:“陛下餓了嗎?臣叫人傳膳食來?”
祝云瑄不答,梁禎便當他是答應了,吩咐了人傳膳。祝云瑄身子不適,梁禎叫人上的都是滋補的清粥,他沒有讓祝云瑄起身,只讓他靠在床頭,細細舀了一勺,親手喂到他嘴邊。
祝云瑄木然地接下,梁禎喂他便吃,不再抗拒,仿佛對什么事情都不在意了一般。
即便之后梁禎說要留下來,祝云瑄也只是輕擰了一下眉頭,并未多言。
被梁禎從背后擁住時,祝云瑄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是他最本能的反應,他在害怕。
梁禎輕拍了拍他的腰:“臣不做什么,陛下睡吧。”
被梁禎擁著躺下,祝云瑄全身都緊繃了起來,背對著梁禎暗暗握緊了拳頭,梁禎確實什么都沒做,只一再地輕拍著他的腰,試圖安撫他。
祝云瑄閉上眼睛,身體漸漸放松了下來,心中的戒備和警惕卻并未減輕半分,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梁禎自是覺察出來了,想到從前小皇帝還能在他懷里坦然入睡,如今卻連這個都做不到了,心頭一時五味雜陳。
感覺到梁禎的手撫上了自己的腹部,祝云瑄的背瞬間又僵直了,停了片刻,梁禎在他耳邊小聲問他:“這里,會經常疼痛難忍嗎?”
祝云瑄咬緊了唇,不答,梁禎一聲輕嘆:“陛下,你便是恨臣,恨您肚子里的這個,也別折騰自己,身子不適便叫方太醫來看,何必忍著?”
“孩子您不要那也得等到生下來以后,現在就不想要他只會搭上您的命,您是不在乎生死,可您想一想您的江山后繼無人,您死了這朝堂得亂成什么樣?即便臣不故意找麻煩其他人呢?那些個宗室王爺有幾個是好相與的?還有您的兄長您好歹為他想想,只有您這個皇帝能護得住他,定遠侯不行其他任何人都不行,您若是死了,下一任皇帝無論是誰,怕都容不下他。”
“您想殺臣,也得等您把身子養好了再慢慢籌劃,臣說了會等著您,就定不會食言,只要您有那個本事,以后任殺任剮臣都不敢有怨言。”
祝云瑄緊閉著眼睛,眼睫輕輕顫動著,始終未有回應。冗長的沉默后,梁禎再次拍了拍他的腰:“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