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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父子三人的遺體返家后,蓮花親自拭身裝殮。曹蒙乙的致命傷是胸口一道,從后背穿胸而過,顯然是遭背后偷襲。曹敏和曹修都是全身上百處刀傷,大大小小刀形不一,該有多少倭寇在他們卸甲后伏擊圍攻?曹敏的右腳掌少了一半,后腦勺被重器擊癟;而曹修,除了右手指少了幾根,左臂根本就是后來縫上去的。不知尹議郎費了多少功夫口舌銀兩,才從阿木臺猋那里討回了這只手臂?蓮花怕母親傷心,裝殮結束了才讓母親看,自己卻偷偷哭紅了眼睛,一顆心破碎得一瓣一瓣。
哭了很久很久,蓮花慢慢平靜下來,止住了嗚咽,輕身叫了一聲:“圓圓哥!”
李芳遠一震,輕輕摟緊了右臂。
蓮花開始與李方遠一起玩的時候才一兩歲,大人吩咐要稱呼“芳遠兄”,蓮花話還說不好哪里叫得出,稚嫩的聲音總是喊:“圓圓哥!”“圓圓哥!”,這個甜蜜的身音飄蕩在李芳遠的整個少年。后來蓮花大了改過來了二人男女有別見面卻也少了。李芳遠久未聽到此稱呼,心中激蕩,只是摟緊了手臂一動不敢動。
一時寂靜無聲,二人都感到了平生從未有過的甜美。
不知過了多久,李芳遠輕聲說道:“蓮花,這些事情我都會做好,相信我”?!班拧鄙徎☉艘宦?。
“答應我,不要去天朝?!崩罘歼h繼續輕聲道。
蓮花不語,慢慢坐直了身體,望著曹修的墓碑。陽光下,“寧和君”幾個金字在漢白玉上飛舞,仿佛小弟飛揚的笑容。
陽光有些刺眼,蓮花微瞇了眼睛說道:“小弟最愛吃我做的打糕,臨走時我裝了一大包在他的行囊,又掛了一個錦袋在他的腰上,里面塞了兩塊打糕,他餓的時候伸手就好摸到。尹侍郎送回來他的遺物,只有這個錦袋。已經被血染紅,連里面的打糕,也是通體紅色的。。。”說到這里又有些哽咽。良久繼續輕輕地說道:“這世上,還有許多小弟;我朝鮮的子民,都想平平安安地吃著打糕?!?
李芳遠身體僵硬,漸漸松開了右臂。
蓮花不敢看他,低了頭低低說道:“為了小弟,為了這些人,我一定要去天朝?!?
李芳遠一下子站起來,手掌托起蓮花的下頜,黝黑的雙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狠狠地吼道:“那你自己呢?你知不知道,天朝的皇帝已經七十歲了!你真的愿意去陪一個老頭子?!”
蓮花掙扎了一下,掙不開李芳遠的手掌,只好這么仰著頭,被逼著看著他,剪水雙瞳里有一些驚慌但更多堅決:“昔日佛祖舍身飼虎,為了眾生之利,蓮花甘愿割舍一己肉身。”
“那么我們呢?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會怎么樣?!”李芳遠手上不覺用力,吼得更大,聲音中竟滿是痛楚。他今天戴著同樣玄色的黑狐帽,襯得寶石一樣的眼睛份外明亮,只是此時,寶石上隱隱有淚光。
蓮花被握得疼,吸了一口氣,語聲無限凄楚:“你忘了蓮花吧,現在只有宜寧公主,王兄!”說著移開了目光。
聽到這兩個字,李芳遠一震,慢慢地放下了手,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蓮花。蓮花白玉般的臉頰被他的手捏了幾個紅指印,剛剛痛哭的淚痕尚未干透,寒風中不勝凄楚嬌弱。
李芳遠心中酸痛,隨手掏出一塊絹帕,擦拭蓮花的小臉,手勢輕柔,仿佛在擦著一件最心愛的珍寶,小心翼翼,無限溫柔。
他俯下來的側臉,鬢如刀裁眉如墨畫,棱角分明的下顎似刀刻一般冷峻堅毅。蓮花握上他擦著自己臉的手,大大的溫暖的,讓蓮花想起父親的大手;那溫柔的手勢和神情正是曾有過的幸福時光。
蓮花如剪水一樣的雙瞳,不覺水波搖動,閃過感激,動搖,眷戀。兩人的目光交錯相纏,握著的手都不舍得松開,聞到彼此記憶中的氣息,不禁心醉神迷。時光在這一刻停止。
忽然遠處“鐺,鐺,鐺,鐺,。。。?!眰鱽黻囮囩娐?。是安國寺的鐘聲,悅耳蒼涼,悲憫激蕩,響徹在苦厄的塵世,直指人心。
蓮花一驚,松了手,怔怔地從美夢中醒來,急急移開了目光,低下頭,良久叫了一聲:“王兄!”
李芳遠僵立著,默不作聲,然后冷聲叫道:“海壽!”。
海壽和善喜從遠處急急忙忙跑過來,蓮花讓收拾好了,三人下山。
走了兩步,蓮花轉過頭,李芳遠挺拔的背影靜靜佇立著,陽光點點灑在他的背上,卻不能融化其間的酸楚和悲傷。
“保重!”蓮花輕輕道了一聲,旋即轉頭匆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