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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顯和馬三寶,王景弘一樣,都是自幼進的王府,徐英二十年來看著他們長大。幾個人素來乖巧聽話,什么事情常常不用說看著自己眼色就辦好了。今天第一次看到侯顯這么有主意,還和自己爭,徐英想想不由覺得心酸:二十年的養育之恩,比不上人家半年的交情。
徐英一時思緒紛亂,半響才問侯顯道:“軍中的士兵們,都覺得宜寧公主是佛菩薩派下來的?”
侯顯看著徐英,又有些擔心不安:“是。特別是當時斥候小隊的”。
徐秀斥道:“荒唐!”
徐英自心里覺得一陣疲憊,擺擺手:“你下去吧”。
侯顯告退,走到門口還是忍不住回頭說道:“王妃,這是真的!”看徐英徐秀面色不善,趕緊地又施了一禮,一溜煙跑走了。
徐英望著窗外,沉默不語。不知何時,飄起了絲絲小雨,在寒風中斜斜落下,水霧彌漫,一切都似真似幻。徐英想起十七年前和朱棣就藩進了這個燕王府,也是在這個觀雨廳里,他摟著自己,喃喃說道:“以后就是你我二人了”。
十幾年來,果然是二人你親我愛相敬如賓,可為什么,會到了今天?他在意另外一個女人,遠勝于自己。
徐秀在一旁小聲勸道:“姐姐,她反正就要走了,你別想了吧”。
徐英一怔,“要走了”?不錯,圣旨在這里,宜寧公主得盡快去京師。
可即使她的人走了,朱棣的心會留下來嗎?
宜寧公主和他共過生死,她救了他的性命,帶他找到了蒙古人駐地,幫他贏了這次北征。朱棣不會忘記。他剛才這么焦躁,也許只不過因為他留不下她,也幫不了她。
二十一年的夫妻,徐英還是相當了解朱棣,他有把握的時候,從來都是漫不經心的;只有覺得無助無力的時候,才會焦躁不安。徐英記得十幾年前馬皇后病重,五年前太子朱標病重,他們一起趕回京師,不分白天黑夜地在宮里守護,朱棣背著人的時候,也是這樣不安,徐英總是摟著他安慰,那么大個人,蜷起來落淚。馬皇后病故,朱標也終于不治,夫婦二人為免父皇傷心,在朱元璋面前總是強顏歡笑;只有徐英才知道,這兩個人的離開對朱棣的打擊有多大,今日回想,還能清晰看見朱棣當時痛哭失聲的樣子。
還有第一次北征前,朱棣才二十一歲,第一次正式率隊上戰場,出發的前夜,也是輾轉不寐。后來不斷地打仗,漸漸習慣;可是洪武二十三年的那一次大戰,對手是蒙古丞相咬住和太尉乃兒不花,朱棣籌畫良久仍然擔心,也是不停地來回踱步。
然而到底,那么些難關,都一起過來了。
這次的宜寧公主,如果真的是他在意的一個人,自己正該幫他;何況宜寧公主有如此多的功勞,自己無論如何不該忘記。又怎能為了忌憚朝廷里的一些猜忌,對她不聞不問?
朱棣是對的,人不能這么忘恩負義,這么自私。
徐秀看著徐英的面色怔仲變幻,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有些擔心地拉拉徐英的袖子:“姐姐,沒事吧?”
徐英長長吁了一口氣,面露微笑:“你放心”。
徐秀摸不著頭腦,有些困惑地看著徐英。
徐英回過神,摸摸徐秀的頭:“我沒事,這個宜寧公主于我家,于我大明有恩,我們都要對她好一點”。
徐秀不大明白,但是對這個姐姐向來信服,答應了一聲:“好!”
徐英想了一想:“你這一陣,有輝祖的消息嗎?”
徐秀搖搖頭:“大哥很久沒來信了”。
徐達在世的時候,徐家權傾朝野,魏國公那是皇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第一重臣。十幾年前徐達過世,徐輝祖襲了魏國公爵位,朱元璋念舊,對徐輝祖依舊圣眷隆厚。徐輝祖本來叫“允恭”,為了避諱皇太孫的名字要改名,朱元璋親自賜名“輝祖”。在朝堂上仍有不小分量。徐英此時相夫心切,想來想去,竟然是想讓徐輝祖在京師照顧宜寧公主,并打探高麗世子王奭的行蹤。
徐秀是個聰明人,卻想歪了,猶豫半天問道:“你想讓大哥在京師對付宜寧公主?不大好吧?四哥萬一知道了。。”
徐英又好氣又好笑,今天是怎么了,所有人都當自己是惡人?嘆口氣道:“不是對付她,是照顧她。你四哥想做的事情,我當然要幫”。
徐秀松口氣:“那就好,我說呢。姐姐你這樣好,本來也不是多大事,順著四哥一點,他會感激的”。
徐英又嘆口氣:“我不稀罕他的感激。看他今天這個樣子,宜寧公主如果真有點什么的話,他還不知道會急成什么樣?盼望輝祖能照顧她,她平安無事就好”。
徐秀點點頭:“也好。那你準備怎么和大哥說?”
徐英站起身,沉吟道:“等宜寧公主到了京師再安排就怕晚了。我讓朱誠先跑一趟,就說是送新年禮給家里”。
徐秀提醒:“這事可別寫在信上,讓朱誠記牢就好”。
徐英微微頷首:“不錯”。心中暗自籌劃。
軒外的小雨還在下著,讓這冬日的午后顯得份外清冷,地上的薄雪經雨絲打過,漸漸化為泥漿。冬天,還只是剛開始。
賢妻徐英,終于選擇了支持丈夫。作為燕王妃和徐家長女,她能夠幫到他,和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