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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國公府在京城應天府的東南角,是一座巍峨的深宅大院。高不可攀的雪白圍墻蜿蜒圍繞,透過墻頂烏黑的石瓦隱約可見里面的亭臺樓閣;正門是一溜四扇朱紅色的獸頭大門,蹲著兩只巨大的石頭獅子,大門上的匾額“敕造曹國公府”六個金色大字閃耀奪目。這座府邸還是洪武初年皇帝蓋給先曹國公李文忠的,一晃也三十年了。
李文忠是皇帝的外甥,即李文忠的母親是朱元璋的姐姐,被封為曹國長公主。朱元璋幼時家貧常在姐姐家蹭飯,和李文忠年紀相差不到十歲,舅甥兩常在一起,感情相當好。李文忠在朱元璋打江山的過程中立下赫赫戰功,包括擊敗趙普勝和張士誠,招降王漢,謝五等等。朱元璋登基后,李文忠又征討北元,趕走元順帝,擒獲蒙古平章劉貼木,竹真,太師蠻子哈刺章等。直到洪武十七年因病去世,李文忠一直都在東奔西走地打仗立功,去世時才四十七歲。朱元璋十分傷心,親自寫文致祭,追封李文忠為岐陽王,肖像掛在功臣廟里位列第三,僅次于徐達和常遇春。
此時距李文忠過世已有十幾年,曹國公府依然巍峨氣派,朱元璋對現在的曹國公李景隆也是圣眷正隆。雖然沒什么仗打,平時管管親兵隊伍,經常練練兵什么的。李景隆為人甚是得體仔細,不僅對朱元璋恭敬孝順,待朱允炆,宮里的孫貴妃,乃至寧國公主等都謙遜有禮,朝廷上上下下沒有不喜歡曹國公的。
這一天的午后難得天晴,雖然冬天的陽光有些弱但很暖和,李景隆穿了一身舊袍,來到校場上看府里的一幫衛兵練武。校場上殺聲震天,衛兵們正練得熱鬧,見到李景隆來了越發練得起勁兒,刀槍斧鉞在校場上四處飛旋舞得有聲有色。
李景隆在場邊的石凳上坐下,看著衛兵們操練,不覺有些技癢,站起身來動了動手腳。身旁的副將李平問道:“老爺要不要下去活動活動?”
李景隆笑道:“好!把我的長槍拿來”。
李平連忙讓幾個牙將抬來了李景隆的長槍,哼哧哼哧,竟是十分沉重。李景隆的槍法乃是學自李文忠,槍就是原來李文忠用的那一把,極為長大厚重,一般人還真拿不起來。
李景隆上前一把拎起,舞了個槍花,躍入場中。四周的衛兵牙將們一起停下了手中的訓練,圍成了一圈,看老爺舞槍。
李景隆自幼就習槍法,侵淫三十年,確實非同小可。長槍似長在手臂上一樣,刺挑剔劈,著著精妙;進退騰挪間步履如飛。一時李景隆舞發了興,槍隨人走人槍一體,但見銀光閃閃,竟分不出哪是人哪是槍。衛兵牙將們齊聲喝彩。
李景隆收了槍,臉不紅氣不喘,笑著四下環顧正欲說話,卻見李平指著校場外做手勢。李景隆順勢往外望去,是黃子澄站在場外,伸了個大拇指,笑瞇瞇地無聲說道“好槍法!”。李景隆一笑,連忙迎了出去。
黃子澄迎著李景隆,長施一禮:“曹國公!槍法神妙!好功夫啊!”
李景隆謙虛:“黃大人過獎,來了多久了,怎么不吩咐一聲?”
黃子澄和李景隆向來交好,這曹國公府也是常來常往,當下笑道:“來這么多次,難得看到李大人舞槍,一時看得出神了。”
李景隆問道:“黃大人是從東宮過來?”
黃子澄笑道:“是,剛和殿下把手上的奏折處理完,順道過來”,看看李景隆補充道:“沒什么事情,想念府上的好酒了”。
李景隆不由大笑道:“黃大人爽快!好,咱們喝一杯”。
說笑間二人穿廊踱院,緩步來到了偏廳。曹國公府的布置甚是講究,一個小小的偏廳,窗口望出去皆是樹木山石別成一景,里面也是精巧別致。墻上掛著銀字鑲嵌烏木聯牌的詩句,道是“雪壓枝頭低,雖低不著泥,一朝紅日出,依舊與天齊”,下面一行小字“甲寅與文忠酒后元璋見雪竹醉書”,竟是皇帝御筆。黃子澄見了趕緊拜了拜才坐下,此時酒菜已經擺好,美酒佳肴滿滿一桌,香氣撲鼻。
李景隆親自給黃子澄倒了一杯酒,笑道:“黃大人今天來的巧,這酒是剛自盱眙老家送來的,今兒才到,這烏菜也是一起送來的,黃大人嘗嘗”。
黃子澄并不客氣,喝了杯酒,吃了口菜,大贊:“好酒!好菜!”
要知道,洪武年間的官員薪水很低,如果僅憑工資,也就混個溫飽,不可能經常喝酒吃肉。只有這些有爵位有封地的,才能靠田產收入過得富裕奢侈。所以黃子澄說來蹭酒,還真是實話。
李景隆殷勤勸酒布菜,二人干了一杯又一杯。黃子澄的面色漸漸有些紅,話開始多起來。
黃子澄笑道:“曹國公!今天看到你這舞槍,令人想起先曹國公,風采當也如是吧?”黃子澄中進士的時候李文忠已經過世,并沒有見過,黃子澄常以此為平生憾事。
李景隆也有些喝高了,笑道:“那哪兒好比,先父那槍法,等閑近不得人,我小時候在先父舞槍的時候端一盆水潑過去,那是真的潑不進,地上撒個水圈而已,整整齊齊的一個圈”。
黃子澄聽得心馳神往:“下官自幼家貧苦讀,家父常拿這幾個開國元勛的故事鼓勵我們,先曹國公的赫赫軍功是真了不起”。
李景隆端了端酒杯:“是啊,了不起”。
黃子澄好奇問道:“這槍法是只傳了李大人嗎?”
李景隆笑:“家傳的槍法,傳子不傳女,還有我兩個弟弟也會,不過先父過世時他們都還小,都是我后來教他們的”。
黃子澄一翹大拇指:“李大人孝悌節義,這份胸懷,了不起!”
李景隆有些自得:“其實帶兵打仗,武功槍法只是一方面,并不是打勝仗的決定因素。作為統領,兵法布陣和胸中丘壑才更重要,我自幼跟著先父東征西討,多了不敢說,七八分總學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