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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含笑不語,朱允炆卻沖她笑著眨了眨眼。
蓮花紅著臉,訕訕地說道:“我該干活了,把這些扇子寫完”,說著走回案邊,提筆繼續抄寫。
朱允炆笑問:“寫什么扇子?”跟了過來,探身拿起倭扇。朱允炆的功底可遠非蓮花可比,一目掃過,已把詩句讀完,回頭笑著對朱元璋道:“這首樂府定是皇祖父做的”。
朱元璋瞇了眼睛,笑問:“如何?”
朱允炆此刻當然奉承:“好詩!這句‘國王無道民為賊’說中了倭寇的要害!如我大明今日,百姓安居樂業,斷不會有這些賊寇。還有這句‘今知一揮掌握中,異日倭奴必此變’,如此跳梁小丑,定然不會長久”。
見朱元璋捋須微笑,又笑道:“孫兒給這詩題個名字吧?就叫《倭扇行》如何?”
朱元璋微笑頷首,朱允炆提筆刷刷題上。
王直在一旁嘆道:“本來這倭扇不值什么,現在是圣上的詩,李才人抄寫,殿下題字,這可身價百倍了,可以稱作‘三絕扇’。老臣可否先討一把?到了中都老家定然搶手”。三個人都笑了。
朱允炆幫著蓮花,很快四十把扇子寫完,王直呈給朱元璋看,蓮花的字娟秀柔美,朱允炆的字瘦勁奇崛柔中有剛,不由又贊嘆一番。
朱元璋瞪他一眼:“好啦,拿去!”遞了一把給王直,王直連忙拜謝。
果然這倭扇在中都被老家的父老鄉親一搶而空,朱元璋既得意自己的樂府詩,又得意這一對金童玉女似的佳兒佳婦,在老家著實顯擺。
各位暇時不妨去中都試試運氣,能碰到一把“三絕扇”也未可知也。
這時小太監進來稟告:“代王自大同府到了,候在宮外”。
朱元璋哼了一聲:“這可費了不少功夫!”,去年就宣旨讓代王過完新年即可進京,這三月都快完了。
朱允炆勸道:“可能路上融雪不大好走”。
朱元璋看了看蓮花和王直還在忙,吩咐道:“王直你去把代王帶進來,蓮花你今天先回去明天再來弄,允炆你留在這里”。
蓮花連忙答應著,大致把案上收拾了下,起身拜別。
朱允炆轉頭悄悄地說:“你到文淵閣等我,回頭咱倆一起回家”,蓮花紅著臉點頭答應。朱元璋含笑看著二人,并不多說。
蓮花出了乾清宮,迎面正好碰到代王朱桂跟著王直往宮里走;看到蓮花一愣,旋即微笑示意,蓮花連忙襝衽一禮,想起代王夫婦在大同待自己實在不壞,遠望著朱桂大步進了殿內。
蓮花此時心情好極,終于把倭寇的事情和皇帝說出來了,居然,皇帝答應了!也許很快大明的使臣就能去日本,倭寇很快就會回老家了!國王知道了該多高興!母親也會很高興。南豁趙克善喜,還有鄭宗誠,這些人都沒有枉死。全羅道的百姓,就可以好好生活了。
李芳遠,也會很高興吧?蓮花想起李芳遠告訴自己的那個聯絡點,至今忙碌不自由,還沒有機會去,王奭的事情也還沒說,怎么辦呢?
都沒關系吧,關鍵是皇帝答應了!
蓮花實在是開心,不遠萬里來到京師,不就是為了今天嗎?興奮中腳步份外輕快,很快來到了文淵閣。
文淵閣在奉天門的東側,按朱元璋的意思“盡貯古今載籍”,在大明算是藏書最多的地方。蓮花找了本書,自己坐下,收斂心神,很快看得入迷。
不知道過了多久,腳步聲響,朱允炆在叫:“蓮花!”
蓮花一驚,連忙應道:“我在這里”。
朱允炆已經走了過來,含笑問:“怎么不點個燈?”望了望四周,竟是空無一人。
蓮花這才發覺天已經快黑了,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看書看糊涂了”。
朱允炆知道她自嫁后每天忙碌,在東宮時要給太子妃,太孫妃請安侍奉,要時常進宮陪皇帝,自己也老纏著她,這樣獨自看書的時間對于她竟是寶貴難得的。
朱允炆心中憐惜,伸臂擁著,柔聲道:“以后想看書了就到這里看,就說和我有事”。
蓮花睜著明澈的雙眸遲疑道:“我不可以妄語”。
輪到朱允炆愣住,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手臂緊了緊,笑道:“好,那你只要來看,我來說就是”。
蓮花知道朱允炆的大隊隨從等在閣外,有些害羞,掙了掙卻沒能掙脫,只好任由朱允炆擁著坐在角落,天色已暗,四周靜悄悄的。
朱允炆擁著蓮花,輕聲在耳邊問道:“你看的什么書?”
蓮花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日在滁州醉翁亭里,看到有兩塊石碑上是蘇軾書寫的歐陽修的《醉翁亭記》,文章好,字也好,真是雙絕。回來問了三寶說這叫‘歐文蘇字’。朝鮮可沒有,連歐陽修的文章也少見,剛才在這里看到這本《歐陽文忠集》,真好”。
朱允炆聽了,擁得更緊,柔聲問道:“雙鴛鴦字怎生書?”
蓮花一聽,卻是一首歐陽修的舊詞,全文是:“鳳髻金泥帶,龍紋玉掌梳。去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等閑妨了繡功夫,笑問:雙鴛鴦字怎生書?”
自己以前讀到,還奇怪為何歐陽修也有這種香艷之詞?
此時聽朱允炆柔聲念出,才明白這詞哪里是香艷,其間的兩情相悅和纏綿旖旎,不在其境的人如何能體會?
蓮花這一個多月,日日感受到朱允炆的深切愛戀,心中感動,低低說道:“畫眉深淺入時無?”沒說完已是羞澀難當,頭埋進了朱允炆懷中。
朱允炆聽她含羞說來,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卻是柔情萬種,不由心中一蕩,激情不能遏制,俯身深深地吻在櫻唇之上。一時間萬物停止,只有深情的相擁相吻。
過了很久很久,蓮花輕聲道:“我們回家吧?”朱允炆實在舍不得,嗯了一聲卻不動。
半晌忽然問道:“你認識十三叔?”卻是剛才看到她和代王打招呼。
“在大同見過,是燕王叔回北平時路過的”。蓮花道。
朱允炆含笑道:“朝里那些大臣如果知道燕王叔去大同,又該說了”。
蓮花不明白:“為什么呢?我知道藩王不能擅離封地,可是這么近去走親戚也不可以嗎?”
朱允炆笑著解釋:“按制是不可以的。藩王只能留在封地,出封地一步都要朝廷批的。而且藩王之間不能私相往來”,見蓮花出神又笑笑道:“幾年前開封的周王叔擅離封地去中都,皇祖父貶他到云南呢。”
蓮花回想起寧王朱權好像是這么說過,但是朱棣似乎根本不在意,去大同,送自己出北平,都是想都沒想自然而然。
蓮花雖然天真,也知道這個不可多說,轉而好奇地問道:“代王叔來做什么?”
后妃不得干政,蓮花問得有些不應該。朱允炆遲疑了下答道:“父王找他,讓他注意些,善待百姓”。
想起剛才朱元璋教訓了半天,口氣嚴厲,可是到底沒有實質懲罰,訓完了反而父子一起用晚膳。代王朱桂回去后,會好好改過嗎?
蓮花想起代王府門口的九龍壁,想起那么多衣衫襤褸的民工,想起那個面容愁苦的周阿大,想起當時朱棣鐵青的面色。。。不由反手擁緊了朱允炆:“代王叔能聽皇祖父的就好了”。
朱允炆俯身又親了下,笑道:“好啦,不管這些,咱們回家吧”。
文淵閣里,風光旖旎。要到很久以后,蓮花才明白,那實在是自己一生最好的時刻。兩情相悅,恰好又可相守。世上有幾人能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