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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建文元年的新年,不知不覺地來到了。
朱允炆登基半載,做了很多事。先是改革法制,寬刑省獄,放了不少人;又減少賦稅,特別是土地稅,十二月時下詔“賜明歲天下田租之半”;之后蘇州吳江兩府的不平重稅也予以解除;更規定軍衛里的獨子可以回家等等。比起太祖時的嚴政,這位新帝溫和寬厚,得到了百姓的由衷愛戴。又正逢風調雨順,無天災無戰禍,這大半年的大明帝國真正是太平盛世。
朱允炆祭完太廟和社稷廟,拜了孝陵和東陵,頗有些志得意滿,由衷感激上蒼的眷顧,祖先的蔭佑。
除了蓮花。她在天禧寺里雖然衣食不缺,可是圣感塔里陰冷潮濕,冬日益加寒冷。
蓮花抵不住塔里寒氣,眼睜睜看著一日日消瘦。
蓮花的身體本來柔弱,一年多來千里奔波,勞累驚嚇,更加傷了身子。朱允炆記得成親后的那段日子,她總是手腳冰涼,要在自己懷里焐很久才暖起來。早上上朝時擔心她一個人睡冷,總備了湯婆子自己離開時塞好。她在半夢半醒之時,常會嘟喃著,雙臂掛著自己撒嬌不讓走。。那個時候,多么幸福。
朱允炆坐在龍輦里,想著心上人,又是甜蜜,又是心酸。圣感塔里如此寒冷,她能挺得過三年斬衰喪嗎?
自上次誦經,太后對蓮花的觀感似乎好了些,然而朱允炆猶豫了幾次,還是沒有提接她回宮的事情。畢竟,是宮規是太祖遺命??墒?,可是就由著她在里面挨凍?
思緒紛亂間,龍輦已至御道,就快到午門。
耳邊隱隱傳來嘶喊聲,侍衛的呵斥聲。朱允炆凝視細聽,確定是有人在吵鬧,正要吩咐輦旁的張元亨去看,就聽見一聲巨響,鼓聲震蕩天際,隨后是一聲聲嘶力竭的吶喊:“冤??!”
朱允炆不由一震。這午門外的“鳴冤鼓”乃太祖所設,是為了普通百姓能擊鼓告御狀(如此戲劇化,朱元璋大概也是看戲看來的)。但自設立至今,三十年,這是第一次被擊響。一來洪武年間的官吏管理確實嚴格,整肅運動不斷,二來百姓申冤途徑開放,找當地官員或巡查御史并不難。
究竟什么人,什么事,竟要告到京師,告到皇帝面前?
張元亨不待朱允炆吩咐,已經匆匆奔了過去。
龍輦繼續往前,到了午門外。朱允炆吩咐停下,隔窗望去,張元亨正在和一個男子問話。雖隔得老遠,也看得出那個男子在寒風中凍得簌簌發抖。
張元亨見龍輦停下,急忙跑到輦前稟告:“陛下,是來告御狀的。大同府的,告代王”。
朱允炆皺了皺眉:“帶到省躬殿。叫黃子澄齊泰和方孝孺一起”見張元亨答應著要走,又吩咐道:“先給他找件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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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躬殿里,朱允炆高居上首,黃子澄齊泰和方孝孺三人側坐在下方,一齊看著大明歷史上第一個擊響了“鳴冤鼓”的人。
衣衫襤褸,精瘦干癟,面容愁苦,額上一道道皺紋似刀刻的一樣深。看不出多大年紀,五十應該有,六十也說不定;跪在地上,籠著張元亨剛給的一件棉衣,兩只手粗糙開裂青筋暴起,還有一個個膿瘡。兩只腳上只有一只鞋,前面露著腳趾。
四人見了,又是憐憫又是憤怒。枉自整日矜詡太平盛世,竟有這樣窮苦的百姓!
方孝孺第一個忍不住:“你姓甚名誰?為何擊鼓?”
黃子澄見男子有些發抖,安慰道:“不要怕,盡管說”。
男子顫抖著聲音:“小的叫周阿大,是大同府來的。小的一家是代王的佃戶,靠種王府的田地過活。前年,就是洪武三十年,夏天鬧蟲子收成不好,租子交不上,王府的田管家讓俺在欠條上劃了押”。
周阿大說到這里,見幾個人靜靜聽著,漸漸少了些懼怕,舔了舔干裂的嘴巴繼續說道:“誰想到了十月,王府親兵來抓俺去王府干活。小的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小的如果走了,家里的農活沒人干,老小也沒人照顧,小的就不肯去。可是王府親兵說小的已經收了工錢,一定要去”。
黃子澄問:“那你拿過王府的工錢嗎?”
周阿大喊道:“俺沒有?。“痴娴臎]有??!就是欠租的欠條上畫了押,小的不識字,田管家說這欠條就是欠租第二年還啊”。
方孝孺哼了一聲:“魚肉百姓!然后呢?”
周阿大不懂魚肉百姓什么意思,見方孝孺望著自己的目光溫和,接著說道:“后來小的和王府親兵在街上拉扯的時候,碰到了一個什么王爺”。
齊泰問:“什么王爺?”
周阿大回憶著:“很魁梧威風的一個王爺。對了,叫燕王爺,他那個大人姓馬,過來攔住了王府親兵,帶俺一起去了代王府”。
“燕王?”齊泰聽他語無倫次,回想去年十月,正是燕王自大寧衛回北平,難道中間去了大同府?
周阿大道:“對,是燕王。這個王爺很好,帶俺到了代王府門口,就是九龍壁那里,他和王妃說了幾句,王妃就讓親兵送俺回家了,還給了俺一百個銅錢”。
齊泰問:“九龍壁?”方孝孺問:“后來呢?”
兩人同時發問,見周阿大正接過張元亨給的一杯水咕嘟咕嘟喝著,塞了個饅頭在嘴里,又同時停住??粗馨⒋罄峭袒⒀实臉幼?,都有些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