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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玉琴把這個秘密告訴齊云的。玉琴非常鄭重地伸出一只手,攤開掌心稍微露了一下那顆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大白兔奶糖,然后趕緊合攏掌心,仿佛只要多暴露在日光下一會兒,大白兔奶糖就會化掉,或者憑空消失似的。
齊云緊緊蹙眉,她很為自己感到羞愧,因為她看到大白兔奶糖時的第一反應居然是:老師我箱里還有幾袋巧克力!可是她馬上醒悟過來如此攀比嚴重地背離了做這件事的初衷,于是馬上轉而認真思考對策。
想出對策的第一步自然是查清楚向她挑釁的是何許人,不過這件事根本不能算做一個謎。齊云在剛上完一節課剩下的3分鐘講話時,剛拐彎抹角地提了一下這些大白兔奶糖,肇事者犇娃立刻站起來,臉上帶著他招牌的懶洋洋又狡黠的笑意。
“我爹和我媽都在深圳打工,這糖是他們從深圳帶回來的,深圳的糖就是比你給的糖好吃,齊老師,你也沒吃過吧?我給你一顆。”
犇娃走上講臺,把一顆用油紙包著的奶糖直往齊云的鼻子底下送,齊云被他晃得心煩意亂,使勁忍住要把這只小手推開的欲望,盡可能平靜地對他說:
“你爹你媽對你這么好,從深圳帶糖來給你吃,你更應該好好學習呀,才能對得起他們。”
犇娃笑得更加歡暢,“我爹說了,我學不學得好都沒關系!我爹明年就帶我一起去深圳打工,到時候我就能天天都吃上大白兔奶糖了!”
齊云忍不住白他一眼:“你今年多大?11歲還是12歲?明年就到深圳?哪一個吃了豹子膽的老板敢用你?”
犇娃不服氣,眼睛里冒著火:“怎么沒有?齊老師你不知道這些事!隔壁村的金娃,去年12歲,就跟他爹一起到深圳的工廠里打工了,管吃、管住,每個月450塊錢,還給發工作服和手套哩!”
周圍的學生們發出一陣輕微不易察覺的唏噓聲,雖然礙于齊云在場,不能太直白地表達對犇娃描述的生活的羨慕之情,可是一雙雙稚嫩的眼睛里卻都滿是懵懂的憧憬。
犇娃在這樣的目光中愈發說得來勁兒:“我爹說,讀書沒什么用。讀沒讀過書的人,到了工廠里都是450塊,在一個鍋里盛一樣的飯吃。而且讀書多會把眼睛讀壞了,到時看不見要磨的零件,做出的活不多,就拿不到錢,還會被老板炒魷魚!”
犇娃的一席話使孩子都變得更加活躍起來,有幾個男生嘻笑著問犇娃,什么叫炒魷魚?犇娃故作高深,扭捏著不肯對他們解釋。齊云心中煩惱萬分,偏又不好發作,眼看著場面越來越亂,只好大喊一聲:
“你們都給我靜一靜!回到各自地座位上去!”
齊云很少這樣厲言厲色地高聲喊叫,嗓子都喊啞了,同學們愣了一下,看看犇娃,又看看發飚的齊云,一個兩個慢吞吞地走回座位上,拿起書本。
齊云按著一下突突直跳地太陽穴,教訓孩子們:
“你懂得什么?一個月450塊錢就了不起了?發一點工作服手套就了不起了?你們要是念好了書、考上個好大學、將來找份好工作,你們會有更好的未來!你們可以留在城里,在冬天暖和、夏天涼快的辦公室里上班,可以在城里買自己的房子、買自己的小汽車……”
學生們眼睛眨著,有一個男生站起來插嘴:
“我爹說只有縣委書記才坐自己的小汽車,齊老師,是不是我們書讀得好了,就都能當縣委書記?”
“當然!縣委書記不就是大學畢業后分配到縣機關,然后通過努力工作提撥上去的嗎?”
男生轉著烏黑的眼珠兒,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于是坐回自己的座位去,心急地拿起書本翻動。
“噦!”犇娃卻在一旁發出不屑一顧的聲音,“老師騙人哩!一個縣就只有一個縣委書記,哪里能個個都當縣委書記?”
“就算不當縣委書記……”齊云咬著腮含混了一下,又熱情地鼓勵孩子們:“就算不當縣委書記,也會有其它差不多的工作,工作得好,也能買自己的小汽車!”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齊老師,真有和縣委書記差不多好的工作?”
齊云正要回答,突然教室門口起了一陣騷動,班上許多同學的目光又從齊云身上聚集到了門口,有的用手背堵著嘴笑。齊云連忙回頭,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對彎彎的角,然后是一只黑色的大大的鼻頭。
等不及齊云反應過來,伴隨著一聲長長的、響亮的“哞”聲,一頭體積龐大、動作緩慢、搖搖晃晃的老黃牛,整個兒出現在教室里。
齊云定睛一看,認得那蒼老溫和的眼神,是春生家的老黃。老黃現在正被一根牛鞭驅趕著,無路可去的它踏上齊云的講臺,在那里甩一甩尾巴,拉下一坨坨草糞。
齊云大急,沖著老黃身后驅趕它的人大喊:“春生媽,你這是要干什么?”
春生媽一張臘黃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聽到齊云問她,淡淡地抬一抬下頜,用吃力的普通話說:
“我把老黃送來,你給我殺牛。”
“殺……什么牛?”齊云張口結舌。
“不殺又怎么辦?”那個被生活折磨得枯槁的女人的語音仍然是淡漠的,“村里人都知道,春生他爹前兩年到城里打工,開頭半年還寄錢回來,后來是既不見錢、也不見人,都說他在城里有了相好的,把我們孤兒寡母給拋下了。這也就罷了,我身體又生了病,不但干不了活,整天連下炕都費勁,牛不殺,家里實在沒人放它。”
齊云這才明白春生媽唱的是哪一出,不禁委屈地說:
“那你也不能為了放牛,就不讓春生上學呀,也要為娃的前途想一下么!”
春生媽竟然還擠出一絲笑容,那絲笑比二月的冰雪還寒冷,
“我也不是不想娃的前途,就是家里的牛沒辦法弄,家里的田也沒辦法弄。要不然就是現在牛殺了倒好,賣了牛肉,還能供春生上半年學……所以,我把老黃送來了。”
春生媽一席話說完,班上同學竟然沒有一個起哄的,想是大家都熟稔這樣的生活,心有戚戚焉,齊云還沒想好怎么做答,倒是犇娃“嘖”一聲打破了教室的沉寂。
他再一次成功吸引到了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犇娃得意地搖頭晃腦:
“剛才齊老師還哄我們哩!說只要好好念書,我們個個都能當上縣委書記。450塊錢是沒什么了不起……不過齊老師又是不是大學畢業?大學畢業了,怎么沒有在城里過好日子、開小汽車,倒是跑到我們這窮地方來教書?正好,齊老師就殺個牛,給我們看看大學畢業的人殺牛,和我們這的農村人有什么不一樣?”
齊云被詰問得無法作聲。是誰說的,天真的殘忍是世界上最極致的殘忍?一時間,苦澀、憤懣、憋屈、孤單、無助、失望……種種滋味紛亂地涌上心頭,她咬著下唇,一股腥咸在她的口腔里彌漫開。教室里一片混亂,犇娃還在等著她回嘴,滿教室的學生們都瞪著眼睛期待她給一個有說服力的回答,春生媽依舊不緊不慢地用鞭子抽著老黃,老黃跌跌撞撞地往齊云身邊撞過來,春生跑上講臺,紅著眼圈勸媽媽回家……齊云頭腦里嗡嗡作響,一股又熱又麻又辣的氣流從腳底直躥上她的頭頂;她將雙手按在講桌上支撐自己的身體,然而一雙手顫抖個不停,就像不是她自己的;她還極力忍著淚水,忍到眼眶酸脹不已,幾乎抬不起眼皮。
這樣安靜地僵持了幾秒,也許是十幾秒,教室里漸漸安靜下來。每一個人都注意到了齊云明顯的異樣神情。孩子們似乎有點忌諱,紛紛低了頭;春生媽還是一臉木然,但已經不再用牛鞭趕著老黃繼續侵占講臺的領地;連犇娃也訕訕地把臉扭向了別處,不看齊云。
齊云使勁地深吸了幾口氣:
“不需要我教是吧?好,那我還就不教了!這有什么大不了的?!”
齊云猛然使出全身的力氣,使勁推翻了本來就搖搖晃晃的講臺,久蓄的淚水再也憋不住,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大哭。
這哭聲像孫悟空的定身法,讓教室里所有的學生、家長在一瞬間被定格。大家呆呆地看著這位平時文靜漂亮、說話經常臉紅的城里女老師,他們一直覺得她像個瓷娃娃,可愛但不真實,沒想到她也會有這么大的脾氣,沒想到她起急了也會像農村婦女一樣撒潑!
教室里沉寂了很久,最后竟然是玉琴遲遲疑疑地站起來,輕輕地說:
“齊老師,你別哭了……我,我,我……我家還有大白菜……”
這還算好心的勸解顯然沒有奏效,齊云又咧著嘴“哇”地大哭了一聲,捂著臉奪門而出。等到犇娃回過神跑出教室再看,齊云的身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