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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上,我想為錦楓你彈上一曲,你可愿意?”驀地,偎在他懷里的人輕輕出聲,聲音里有著讓人揣摩不透的復雜氣息。
衛錦楓眉頭微皺,語氣卻是無波無驚,只淡淡答了一聲,“好。”
月上梢頭,人約黃昏。
別院里掌燈的時候,衛錦楓已經帶著自己的畫筆,悄然來到嫣兒所在的閣樓底下,凝香早已在此恭候多時,看見他來,眉眼具笑,幫著拿起他的畫袋,一邊招呼他上樓去。
“衛三少爺,小姐已經在等您了。”凝香把他送到房間外,自己就先告退了。“奴婢就在外面伺候,如果小姐和三少爺有什么需要,只管叫奴婢便好。”這是衛錦楓認識凝香之后聽她說的最像下人說的一句話了,不由莞爾,“凝香姑娘,你還是像平時那樣潑辣才好,如此溫柔,真叫人不習慣。”凝香回頭,給了他一記眼刀,扭著屁股下了樓。
“嫣兒?”他站在門口喚了一聲,這里終歸是女子的閨房,他貿然進入的話,實在有些于理不合。
“錦楓?你來了么?”屋里有人答應,衛錦楓微微勾唇,她的聲音在這個昏黃的傍晚聽來,便覺得如同天籟般讓人聞之心生甜蜜。
“進來坐,”她又說。
衛錦楓依言而行,進得屋里,便看到嫣兒正坐在一張琴的面前,古色古香的琴在燭光下泛著微微的幽暗的光芒,她只是輕輕的挽起了滿頭長發,用一支薄翠綠顏色的玉簪子別住,黑發,綠簪,說不出的魅惑輕盈。她的面前焚著一爐好香,聞起來便如同置身云端。讓人不禁有些心旌神搖。
她十指輪轉,一曲音符跳躍指尖,是一曲《流云追月》,正是他們初見時的那曲。衛錦楓緩緩提筆,于紙上緩慢而輕柔的畫出伊人美貌,眉似遠山,形如扶柳,國色無雙。
一曲畢,嫣兒堪堪停手,執起旁邊的玉壺,倒了一杯瓊漿,“錦楓,請滿飲此杯。”衛錦楓神色不變,似乎對她忽然要勸自己喝酒的事絲毫不掛在心上,眼睛微微瞇起,露出欣然的神色,“好。”他接過酒杯,欲飲。
嫣兒忽然出聲,并按住他拿著酒杯的手,神色有些古怪,“錦楓,你日后可還會記得我?”
衛錦楓沉聲,另一只手摸上她的葇夷,“日日在心,不敢忘。”
嫣兒低頭淺笑,收回了自己的手,衛錦楓舉杯,一飲而盡。
“嫣兒可否愿意在為我彈奏一曲?”他重新坐回桌邊。
“好,錦楓想聽什么?”嫣兒柔柔一笑,恍若出塵仙子。
“便是一曲《長相思》吧。”他輕輕啟唇,似乎預見未來。
于是,此一夜,才是真正的紅燭,羅帳,美人,琴音,才子,佳釀……只是,一曲長相思還未完成,衛錦楓的身子便重重倒在了桌上,不省人事。
“衛郎,我今日如此做,都是為了你,既然命運已經篤定,我已經是無路可走了,衛郎,你又何苦在我身上留了自己的一顆心?”嫣兒迷蒙的眼中再次落下淚來,屋外的凝香進得屋里,安撫著她,“公主,莫要再哭了,對眼睛不好。”
“我日后都不能再見衛郎,要著這對眼睛還有什么用?”嫣兒哭倒在琴上,琴弦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悲傷,發出嗡嗡的悲鳴。
“公主,奴婢已經收拾好了,咱們快些起程吧,莫要誤了婚期。”凝香看她遲遲未動,只能說出實情。
嫣兒撲簌簌落下一行清淚,重新握著他的手,將自己頭上的簪子留給他,“衛郎,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從今之后,我們兩不相見。”話已至此,便是斷腸。
馬車早已在外等候,車輪飛轉,主仆數人盡數連夜撤離別院,奔往北冥王庭而去。
三日之后,失魂落魄的衛錦楓在北冥的城門上看到一則告示,黃色的皇榜上醒目的黑色大字宛如剜進了他的心上。
明日,公主融嫣大婚,昭告全國,而她要嫁的,便是他們大祁國的三皇子殿下。從此以后,他們再相見時,便是主仆,便有尊卑,便……不可再情意昭然。
披頭散發的衛錦楓在城門外一直冷冷的看著那張刺目的皇榜,心里涼得如同城外那池水。
她終歸是沒能逃脫命運的擺布,嫁給一個從未謀面的男人,而對自己真正有情的人,只能苦苦站在宮墻之外,遙遙嘆息。
嘆命運之無情。
衛錦楓便這么一直站著,等著,等到日落西山,等到月上中梢,等到日出朝露……直到他的眉梢和發梢都結上了一層厚厚的霜露,他依舊自虐一般的看著那張皇榜。
今晚,便是她的大婚。那紅燭羅帳,就是埋葬他初戀的最好墳墓。那張讓人魂牽夢縈的美顏再不會為了他一人而笑。
她的一切好,都再也與他無關。
本就是無心錯戀的一場孽緣罷了。衛錦楓三天未動的身子終于在城樓里放出的煙花妖嬈中,仰面倒下。
這一夜,本是秋末的季節里竟然飄起了零星的雪花,飄著飄著,這雪便成了鵝毛大小的碎片。衛錦楓仰面躺在地上,任由身上的落雪越來越厚,雪片掉落進眼中,涼涼的,竟有些讓他覺得舒暢。
皮膚上越來越涼,然而心里卻越來越火辣的疼!
雪撲簌簌的飄,一如他當日醒來后不見伊人的苦澀和心痛,就那么漫無邊際的飄散了開來,彌漫了整個心腔。其實,早在嫣兒動手之前,他便已經知道,北冥國的公主將要與大祁國的皇子和親,時間便是月末。
他一直想要等著,等嫣兒對他開口,只要她說,他便會不惜一切代價,帶著她遠走高飛,遠離塵囂,遠離這些虛偽和丑惡,遠離這讓他們都為之困頓的牢籠。
然而,她什么都沒有說,什么都沒有說。
她終歸……是不相信他。沒有給他這最后的一次機會。
雙手在身側握成拳,衛錦楓仰面朝天躺倒在這冰雪的天地之中,望著昏慘慘的天際,驀然發出穿透云霄的朗笑!笑得那么痛快,笑得那么用力,笑得又是那么絕望!
身邊的人避無不及的躲著他走開,原本就不好的天氣,誰也不想和一個瘋子發生什么瓜葛。
他便這么躺著,覺得身體里的血液一點點的凝滯,要死了么?很好,她的大婚夜,他的亡命時。
夜幕四合,宮城里傳來的,是陣陣鑼鼓笙簫,吉慶有余。
皇子大婚,普天同慶。
卻有一人,瀕臨死亡。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遠遠的,佛號如同天際傳來的聲音,遙遙傳來,老和尚面目慈祥,口鼻開闊,他的頭上未曾著帽,露著光禿禿的頭頂,頂上還有些許未滑的落雪。一身斑斕袈裟裹在頎長的身上,老僧須眉潔白,恍若是和這肅殺的天地一般,潔白純凈。他緩緩來在衛錦楓的身側,低低頌了聲佛號,才蹲下身,為他掃開面上的積雪。他俊美的容貌早就不在,連日來的蕭索讓他幾乎脫形,連顴骨都高高的聳起。兩眼渙散的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并無反應。
“阿彌陀佛,緣聚緣散終有時,施主何苦如此。”他在他身邊輕聲說,帶著莫大的悲憫。
許久,只有風過的聲音,和雪落的響動。
“大師,我一生無所求,只愿得一人,執子之手,與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