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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琴是明代制琴名家仿司馬相如綠綺所作,雖非真跡,卻也算是精品了。
司馬相如的綠綺?聽說,卓文君夜奔司馬相如,就是因為聽了他彈的《鳳求凰》琴曲。
吉振軒整好衣冠,點火焚香,對方媛頷首微笑后,這才開始彈奏。
但聽得琴聲悠悠,初時淳厚深沉,如層巒疊嶂,山峙淵渟,微透高潔之意。不多時,琴聲忽變,雖取高山之音,卻寄流水之聲。
方媛感覺琴曲清新秀麗,歡快舒暢,宛若涓涓細流繞著高山潺潺流淌,隱有結交之意,輕嘆道:卿本佳人,奈何為賊?
吉振軒臉色微變,五指輕躍,琴聲漸急。涓涓細流忽奔騰而起,仿佛突遇險灘,匯集而成滾滾飛瀑,直瀉深谷,聲響轟鳴,卻又暗潮涌動,頗有不平之氣。
方媛不想觸怒吉振軒,低聲輕吟: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
此詩是隋唐重臣虞世南所作,借蟬喻人,雖寥寥幾字,卻盡顯其清高脫俗、從容自信之風。
吉振軒凝視著方媛,若有所思,琴曲微亂,仿佛翠竹在風中微微搖擺。
他雖因緣際會,成為魔音祭司的傳人,本質卻喜歡音樂勝過權力,原本就不熱衷月神族的復興。那天見了方媛后,驚若天人,愛情在那一剎那間如火山般突然爆發,一種異樣的情感在他內心深處悄然萌芽、生長,彌漫了他心靈的所有空間。
他突然好想和方媛在一起,離開這個紛紛擾擾的塵世,找個山清水秀、翠竹如畫的地方隱居。每天彈琴縱歌,吟詩寫文,那該是一件多愜意的事情啊。知音難求,能不被這個塵世污染的紅顏知己更是難求。他看到方媛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這個女孩眼神中獨有的寧靜祥和,那是沒被虛榮、權力、金錢以及各種各樣的欲望所困惑的眼神,只有內心有著強烈精神信仰、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的人才有這樣的眼神。
吉振軒強凝心神,慢聲輕吟:鳳兮鳳兮歸故鄉,遨游四海求其凰。 時未遇兮無所將,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艷淑女在閨房,室邇人遐毒我腸。何緣交頸為鴛鴦,胡頡頏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交情通意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余悲。
這首琴詞,便是司馬相如初遇卓文君的《鳳求凰》。吉振軒此時彈來,愈發顯得情意切切,柔媚婉轉,忽如龍吟鳳鳴,忽如閨房私語,情感奔放濃厚,卻又旖旎纏綿,讓人怦然心動。
方媛卻沒再說話,抿著嘴,低著頭靜靜聆聽。
吉振軒吟罷,見方媛沒有反應,戚戚然頗有悲色。此時,他的琴曲變得輕佻起來。仿佛一池春水,風乍起,春意綿綿,柔韻細細,如朝露潤花,又如晚風拂柳,仿佛有溫柔的指尖輕輕滑過。
方媛初時倒不覺得什么,但沒過多久,心跳臉紅,一種難以述說的情欲漸漸升起,全身懶洋洋的,四肢百骸說不出的慵倦,很想倚靠在一個厚實寬厚的肩膀,享受那種微微觸電的感覺。
她甚至聽到了身體舒展的聲音,仿佛一朵青澀的果實,在春風細雨的滋潤下漸漸膨脹、成熟。
怎么會這樣?
方媛抬頭,看到的是吉振軒如火一般熾熱的眼神,熱烈地期待著什么。
她想大叫,喝止吉振軒繼續彈下去,卻發現自己已經說不出話來,身體仿佛被琴聲所控制住了,和昨晚的情形一模一樣。
方媛正驚慌失措時,耳邊突傳來一聲佛喏,有人輕聲誦念:問曰:若復有人志求佛道者,當修何法最為省要?答曰:唯觀心一法,總攝諸法,最為省要。問曰:何一法能攝諸法?答曰:心者萬法之根本,一切諸法唯心所生;若能了心,則萬法俱備;猶如大樹,所有枝條及諸花果,皆悉依根。栽樹者,存根而始生子;伐樹者,去根而必死。若了心修道,則少力而易成;不了心而修,費功而無益。故知一切善惡皆由自心。心外別求,終無是處。
又是達摩祖師《破相論》!
兩年前,她曾經聽繩金塔下的夷大師念過,對她的人生觀有著深遠的影響。沒想到,方振衣現在念的也是這篇《破相論》。
方媛恍如醍醐灌頂,凝住心神,心中風光霽月,漸漸壓抑住內心深處的情欲。
方振衣繼續吟誦:長明燈者:即正覺心也,覺之明了,喻之為燈。是故一切求解脫者,身為燈臺,心為燈柱,增諸戒行,以為添油;智慧明達,喻如燈火。常燃如是真正覺燈,而照一切無明癡暗,能以此法,轉相開示,即是一燈燃百千燈,燈燈無盡,故號長明......
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卻是方媛高聲吟誦。
她已恢復常態,對方振衣羞澀的微笑,帶著小女兒態,別有一番風情。
與此同時,吉振軒手指已亂,琴弦應聲崩斷,面如死灰,鮮血沿著嘴角流了出來。
方振衣對吉振軒正色道:可惜,你本質不壞,但剛才所彈之曲,已入了魔道。魔由心生,善惡一線,望你好自為之。
說完,方振衣朝方媛示意,帶著她越過吉振軒,穿過魔音殿。
吉振軒看著方媛走過,一臉戚容,想要說什么,一張口,卻噴出口鮮血。
方媛于心不忍,停住了腳步,看著吉振軒,欲言又止。
小心!
最終,吉振軒也只說了這兩個字。
祭司傳人(五)
2006年10月6日,晚上23點03分。冥火殿。
紅。鮮艷的紅。映入眼簾的,全是大片大片濃妝艷抹的紅色。
墻壁、桌椅、亭榭、臺基、廊道全是紅色的!整個冥火殿,都是清一色的深紅!妖艷凄迷。
走進冥火殿,方媛心里就仿佛被沉沉的石頭壓住般,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方媛,歡迎你來我家做客。
是呂阿姨的聲音。他換了男裝,穿了件深紅色的長袍,換了個紅色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全身上下,和冥火殿的顏色一模一樣,加上螢光黯淡,如果不仔細辨認,還真難以發現。
方媛譏笑著問:我應該叫你呂阿姨,還是呂叔叔?
叫我呂叔叔,或者叫我名字,呂聰。
我還是叫你呂阿姨好了,反正我也叫習慣了,一時也改不了口。
呂聰怒喝道:方媛,你別太過份!你別以為有方振衣替你撐腰,就不得了。你真以為,我拿你們沒辦法嗎?
想起被呂聰害死的仙兒和何劍輝,方媛心里就有氣:我叫你呂阿姨還是好聽的,其實,我更應該叫你殺人犯!
呂聰不怒反笑:殺人犯?殺人犯又怎么樣了?這個世界本就是如此,那些雄性動物為了求偶交配還不是一樣相互斗毆?弱肉強食,優勝劣汰,這是大自然的法則。何況,我才殺幾個人?那些政客豪商,動動嘴,就讓多少人家破人亡、生靈涂炭?
方媛無語。像呂聰這樣的人,早就形成了偏激的人生觀和世界觀,為人做事根本就不會考慮其他人。其實,他所信仰的,何嘗不是現代社會上大多數人的人生信條?在這種人心中,只要有利可圖,任何東西都可以出賣,良心和道德只不過是拿在嘴里愚弄他人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