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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前皇帝就明確對她說過,現在名義上是著源瑢監國,雖說沒什么實權,至少表面上京城內外的事務都是由源瑢監管過問。他少不得要修書一封,將她有了身孕、著人護送回京的事鄭重通知源瑢,讓源瑢“代為知照”。
但這顯然都是走過場罷了,綺雯自回她的宮,到時身邊自然有人關照侍奉,不可能真需要潭王親自來對她做什么關照的事,更無須她剛一到京城門外,他就巴巴兒地跑來親自迎接。
哪有皇帝的嬪妃回京,一個藩王親來迎接的道理?
綺雯很明白,他正經八百地親自迎到這里,無非就是借機來給她一個下馬威,提醒她:你這是回到了一個沒有二哥、卻有我在的地盤之內,你最好小心著點,別落在我手里!
“將車駕趕過去,我要去向王爺親自致謝!”綺雯揚聲吩咐。
邱昱一怔:“娘娘,王爺也并未出言請娘娘露面。”
即使消息經過了一定的封鎖,至少朝堂內外的人們都知道這位娘娘與三王爺之間的過結,他們兩位之間的關系已經足夠微妙敏感,王爺一聽說娘娘回京就親來迎接已經夠出格了,娘娘還要去露面拜謝?這事兒鬧得有點大,邱昱沒把握將來被今上知道了,會不會追究自己的責任。
“邱大人不必過慮,將來今上有何說法,都有我一人擔當。”綺雯說得不留余地——到了這份上再來示弱,豈不是讓他以為我心虛膽怯,不敢見他呢?做過虧心事的又不是我!
陽春三月的京郊正是春光絢爛的時節,郊野間桃紅柳綠,生機盎然。因是為得勝還朝的軍隊進出所準備,這條官道延伸到安定門外的部分修得格外寬闊平整,幾乎就是個長條廣場。
潭王身著煙青色常服,發綰玉冠,系在腰間的石青色絲絳下仍綴著那枚從不離身的雙魚白玉玨,□□騎的仍是那匹銀鞍銀轡的白馬,除了臉上神色稍顯肅然,少了慣常的那份笑容之外,看上去與去年七月十六在阜成門外初見時幾乎沒什么不同。
他帶著寥寥六名隨從等在清凈無人的道路中央,看著被簇擁在羽林衛中間的馬車越過眾人趕來跟前停住,便知道定是她有話要說,他轉頭給了長史鐘正一個眼色,鐘正便帶領其余五名隨從驅馬退開。
潭王自己則提韁迎到車前,不料卻見趕車的宦官竟然抬手將杏黃錦緞繡元寶花的車簾橫向打起,露出了車里的錦衣女子,潭王臉上不禁露出了意外之色。
這里雖清凈,畢竟是郊野之地,此時并未戒嚴,綺雯下車總是不妥的,便在車內欠身草草施了一禮,平淡說道:“有勞王爺親來迎接,妾身受寵若驚,特此謝過了。”
潭王以同樣平淡的口吻回應:“娘娘言重,宸妃娘娘身懷龍嗣回宮待產,是為天下之大事,小王自當為皇兄分憂,竭力照應娘娘周全。”
他們上一次對面說話還是在潭王府,時隔三個多月,雙方的語氣與心態都已全然不同。
車內光線不甚明亮,但相隔這十余步遠,也足以看清她的模樣。她已完完全全換做了貴婦裝扮,只因孝期剛過,穿的是顏色清淡的藕色遍地纏枝菊花刺繡湖緞褙子,頭上也只簡單簪了一支銜珠銀鳳,相比從前的宮女打扮,平添了幾許風韻。氣色看來也是極好,與那時被他帶回王府囚之高閣時的失魂落魄之態已判若兩人。
潭王毫不避諱地端詳著她,唇畔露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綺雯卻只為露個面表明態度,幾乎都沒抬眼看他一下,便向宦官示意,放下了車簾,在簾后道:“請恕妾身失禮,這便要回宮去了。王爺公務繁忙,就無需相送了。”
潭王也不堅持,催馬朝一旁撤開幾步:“也好,娘娘保重。”
邱昱向潭王施禮告辭,就此傳令隊伍繼續開拔,朝已敞開的安定門而去。
在方才那一刻,在場的眾羽林衛將士再加上六名潭王隨扈雖未得機會親見宸妃娘娘的風采,卻都見證了所發生的事。此事無一不在心里隱隱嘀咕,弄不清這兩位主子是何意思。
但凡腦子不甚愚鈍的人,都能察覺方才那兩人的寥寥兩個來回的對話之間,別說不見半點曖昧意味,更像是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滿滿敵意。尤其是宸妃娘娘,簡直就像恨不得撲上去直接將三王爺一刀捅死似的……
這兩位怎至于有那么大的仇恨呢?不明內情的小兵們個個百思不得其解。
綺雯坐在微微搖晃著的車廂里,心里隱隱翻滾著怒意,真是想壓也壓不住。
想起回來之前皇帝還曾囑咐她:“他沒什么實權,說白了就是個擺設而已,你安心回宮,別去與他計較。”
綺雯當時撇嘴笑問:“你這是怕我趁你不在的時候,欺負你兄弟?”
皇帝苦笑未答,其實已是默認。在他眼里,她與潭王兩人互相敵視,勢要逮住對方不放、隨時想要找茬置對方于死地倒更像是她,而非潭王。他說不定都曾擔憂過趁他不在的時候,她會先斬后奏把潭王給殺了。
以現在的局勢來看,潭王是半點實權沒有,手下可供驅策的僅有王府里那點家丁侍衛,余人即使還有助他之心,也需在這風聲正緊的當口避避嫌,不敢與他兜搭。
而綺雯仍是有實無名的東廠督主,皇帝不曾明確下令不許對潭王下殺手,卻十分明確地讓錢元禾帶領一眾東廠部下對綺雯言聽計從。所以說若是她真有心狠整潭王一道,確實有本事做得到。只不過綺雯之前根本懶得搭理他,也就只把皇帝這層顧慮視作笑話罷了。
現在想起來,綺雯卻不免生氣,今天這事兒還不是看得很明白了?那家伙哪里有他想得那么寬容厚道?明明是那丫更犯賤,更有心找茬才對!對付這種賤人,就是不該心慈手軟!就是該像對那個日本軍官一樣,一刀捅死!
心知自己眼下荷爾蒙失調,綺雯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不去為那個賤人動氣。皇帝不在,她私自做點窩里斗的事兒總是影響不好的,只能想想罷了。但愿那丫有自知之明,別再來整什么幺蛾子招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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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還是老樣子……”
春風陣陣,望著一行車馬入了城門,漸次消失在視野,乘在白馬上的潭王忽然“嗤”地笑了出來,朝身旁的鐘正說道,“你看,她竟以為我是來向她示威的呢。”
鐘長史有些錯愕,從前王爺臉上幾乎隨時都掛著笑容,可是自打那樁變故以來,王爺雖然還談不上愁眉苦臉,卻真的是很久沒笑過了。
而此時見王爺笑了,他卻只有僵硬地陪著笑了笑,不知該附和些什么好。難道不是示威么?不是示威,那又是什么呢?
見了他的反應,潭王有種不被理解的孤獨與無奈,暗嘆了一聲,自言自語般地說道:“我哪里就那么無聊了?不過是想借機見她一面罷了。畢竟,機會難得。”
錯愕的鐘正聽后更加錯愕,他本是以世上最最了解王爺的人自居,最近卻覺得越來越看不懂王爺了。難不成,王爺還真是對那位娘娘動了心的?
這件被很多人信以為真的事,鐘正原本是嗤之以鼻、絕不相信的,如今竟也有點疑惑。王爺看似平易近人,其實與誰都從不交心,世上根本沒有一個人算得上了解他。
比如說,王爺本是個極易喜新厭舊的人,穿戴用度外加犬馬玩物都是頻頻換新,卻獨獨多年來總隨身戴著那塊雙魚白玉玨,就沒人知道是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