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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目光旁落,眼角的細紋隨著神情的柔和變得更深了些:“源琛是至孝之人,你這一胎就是那晚懷上的了。當真是個有福之人啊……不過話說回來,源琛遇見你,更是有福才對。”
綺雯一瞬間有點鼻子發酸,倒不是為自己。這次回來前皇帝還交代過,母后若是態度不好,讓她別去介意。可見直至今日,他也并沒與母親之間放下心中塊壘坦誠相待,還當母親是那個嫌棄他的母親。
若能讓他聽見太后這番話,他一定會滿懷欣慰的吧?
“你也真是,”太后朝綺雯腰腹間端詳了一陣,“哪有懷上三個多月都還不自知的婦人?”
綺雯尷尬非常,這陣子雖沒被誰當面這樣指責過,其實她清楚,自己這個“壯舉”一定早傳開了,已不知道被多少人拿出來笑話過。
“回去好生歇著吧,萬事大不過皇嗣,不必顧念我這里。”太后這便端茶送客了,“我雖不中用,撐著一口氣活到自己孫子長大成人,想必還做得到。”
綺雯滿心暖意,起身施禮道:“是,那母后保重,兒媳告退了。”
太后動了動嘴唇,似是遲疑再三,才說道:“還有一事我想勸你,你……別太記恨源瑢。”
綺雯眨巴著眼睛呆愣一陣,才點頭道:“母后放心,我對三王爺絕無恨意。”
等出了慈清宮,綺雯連肩輿都沒坐,直接大步流星地往回走,害得一眾隨扈宮人不明所以又膽戰心驚地小跑追在身后。
太后最后這句話,直接把綺雯積攢起來的好心情給打消了一多半。
她真想不通,干什么皇帝娘倆都覺得她是壞人,都那么怕她去收拾那個壞蛋啊!明明他才是壞人,明明他才是壞人!
她恨不得豎起一根大理石柱,把這句話鑿在上面,通曉天下外加流傳千古。
淡定淡定,綺雯撫著自己已經有點顯形的小腹暗暗平復情緒,其實太后會這么勸說,也有著拿她當了自家人的意思,還是該看到好的一面。
好吧,我這么生氣應該還是荷爾蒙失調的緣故,可是,為什么越是被人勸說別去跟他計較,就越想狠狠收拾他呢……
太后確實表現得很夠意思,不但很快著人送了不少補藥給綺雯,還特意讓蘇姑姑傳話說,她從沒計較過從前李嬤嬤的犯上,讓綺雯再招李嬤嬤回來作伴。
送補藥還可算是表面上的關懷,這個交代就顯得很貼心了。但綺雯覺得李嬤嬤能出宮去養老也不算壞事,就婉拒了。
其實事后閑聊間皇后對她說起,太后這人本來就是個挺好相處的婆婆,原來待她也一直很好,曾對綺雯態度惡劣,純粹是出于誤解罷了。綺雯也覺有理,于是,心里又給潭王多記了一筆賬。
遼東的戰場上或許是箭矢橫飛的激烈場面,在京城里卻絲毫感染不到。尤其呆在這摯陽宮里,日子平靜得就像自鳴鐘的鐘擺,機械又規律,沒有半點異樣。
錦衣衛與東廠聯系緊密,幾乎每天都有戰場上的新消息傳到綺雯手里。綺雯知道,這是他為了免她掛心,刻意為之。好在他不是個報喜不報喪的人,綺雯相信這些消息都是切實可靠的。
從戰報上看來,戰事逐步陷入拉鋸,雙方各有進退,一時難分勝負。暫時沒有大的危險總是好的,但這也算不得好消息。
和國的后勤補給吃緊,大燕也一樣不寬裕,這次的軍費都是因皇帝早有準備,提前幾個月就攢起來的,打起消耗戰來花錢如流水,還能支撐多久也不好說。
不過綺雯漸漸學會讓自己平靜下來,不去憂心了,她目前最重的任務就是養胎,另外就是管管手下,維持好秩序,確保某些“禍害”不會得到機會惹是生非就行了。
……
“罷了。”
潭王府花園里,潭王穿著一身閑散寬松的月影紗道袍蹲在地上,手上撫弄著一只毛色黑亮的滑條獵犬,出聲打斷了鐘正的匯報,“以后這些散碎小事就不必說了,反正說來說去都是一個樣,你說著不煩,我聽著也煩了。”
“是。”鐘正恭敬應道,“只不過屬下以為,王爺怎么說也擔著監國的名頭,趙宸妃如此擠兌,連起碼的面子都不留,未免過分。”
自從綺雯回宮開始,東廠的番子們對潭王府上下的盯梢就比原來驟然加緊了好幾倍,而且從暗到明,地下轉入地上,一點都不加掩飾。連王府里出來個下人買菜,都會馬上被幾個人跟上。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監視了,幾乎是明晃晃地耀武揚威。
如今已經過去一個多月,盯梢沒有絲毫松懈,反而有著愈演愈烈之勢。
潭王輕松一笑,站起身從仆婢手中取過巾櫛來擦著手道:“這點點擠兌,已經是她看在二哥的面上手下留情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早就有心要我的命。”
王爺對趙宸妃的態度越來越讓鐘正看不懂,可惜再怎樣看不懂,他也不能問。
潭王走回到采薇堂時,天色已暗,屋內剛掌起了燈。他在梢間炕上坐下,沒等喝完一盞茶,剛告退的鐘正又腳步匆匆地趕了過來,神情稍顯緊張地呈上一個封裝嚴密的小小卷軸:“王爺,有人送來一份火漆密報!”
潭王眼神一閃,這可是件新鮮事。火漆密報向來是重要機密消息的傳送方式,而他雖頂著監國的名頭,卻沒有實事可管,真有什么機密大事也應該是直接送去內閣,甚至是送去宮里給綺雯,沒有送來給他的道理。難道是二哥有何特別指示?
那真是一份挺正規的火漆密報,卷軸裹在一層結實的牛皮之內,由火漆封口,上蓋一個宋體“急”字印章。
這種密報配備著一連串保密的規矩,連拆都不能由下人代勞,潭王親手拆開封口,展開里面的卷軸來看,仆婢們都已被打發了出去,鐘正也自覺站遠了幾步。
潭王讀著密報上的文字,目光幾經閃爍,臉上漸漸擴散開一層復雜的神色,淡淡的驚詫之外,似乎更有一抹嘲諷。
“這是什么人送來的?”看完之后,潭王問道。
“是個尋常打扮的差官,自稱是錦衣衛密探。屬下已安排了那人暫留府中。”
“重金收買一個小錦衣衛幫忙傳信,倒也不是難事。”潭王點點頭,輕飄飄地將卷軸拋給了鐘正,“拿去看吧。”
鐘正接過卷軸一看,登時大驚失色。
那根本不是什么火漆密報,而是偽裝作火漆密報的一份密信。信雖是拿很正規的中原文字書寫,寫信者卻自稱是和國關白藤吉義元,內容簡單概括就是:他們知道三殿下才是理應繼任大燕皇位的正統儲君,只因為被當今皇帝——這個他們共同的敵人算計謀害,才落于下風,被其壓制,他們誠心邀請三殿下與之聯手,內外夾攻,徹底消滅今上極其部下,到時同坐江山,均分天下。
鐘正看得滿心激動,幾乎手足發顫,王爺多年的籌謀一朝付諸流水,如今落得一無所有,想要東山再起誰知要等到何年何月,這豈不是天賜的良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