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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最近很煩,薛姨媽幾回在王夫人跟前抱怨,說寶釵都十六了,再不定下來,她這個當娘的怎么對得起死去的薛老爺等等。無非是逼著賈府松口,定下王夫人和薛姨媽私下商量好的兩家的親事。
賈政是可有可無,反正薛家有錢,他也覺得兒子找個嫁妝豐厚的媳婦很是不錯。至于是說多滿意,也沒有,他也想更好的,只是他沒那個能力找得到,自然也就樂見其成。
賈母是一百個不滿意,寶玉是他最心疼的乖孫子,在她心里就是配個格格也是配得起的。薛家這樣的商賈,怎么能配得上自己的孫子。除了嫁妝豐厚,真是再無用處。沒有得力的岳家,等她百年以后,寶玉還有什么,想想就覺得心痛極了。
所以,她還想再努力一把,試試女兒的態度。
“我都這么年紀了,一輩子榮華富貴,什么好的沒見識過,這輩子足夠了。唯一的心愿就是看著孫兒這一輩成親立業,元春我是不擔心了,探春已經算是皇家的格格,自有她的福氣,迎春也嫁了。剩下的,惜春自有她爹去安排,只有寶玉和黛玉讓我放心不下。”
賈敏明白母親的心思,看她一頭白發,還在為孫子輩操心,心里軟里的跟棉花似的,一戳就要塌下去。
可嘴里卻不得不說,“我看二嫂是個精明能干的,哥哥身上又有差事,寶玉的婚事怎么會差呢。至于黛玉,老爺那邊已經給我交底了,讓我不要管,他自有安排。”
女兒是自己的,女婿卻不是,更何況林如海如今是二品大員,怎么都不是賈母說一句話能改變的。賈母知道沒有辦法了,手緊緊攥著女兒的袖子,眼睛漣漣。
賈敏也忍不住流了淚,“母親,女兒不孝,您就怪我吧,只別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賈敏一走,賈母便招了王夫人進來,早擦過臉,讓人看不出哭過的痕跡。
王夫人知道賈母這是下決定了,低眉順目的垂手而立,心道寶玉已經十五了,您這把年紀又不常出去走動,除了知道一個黛玉,還能知道誰呢,不依也得依了。
黛玉她是不擔心的,以前也許擔心過,但經過史家的事,賈敏是擺明了車馬不待見她。依她這么傲氣的性子,怎么可能還讓女兒嫁進賈府。
“你想好了?”
“是,媳婦覺得寶釵這丫頭實在是招人喜歡。”
“結親乃是結□□之好,寶釵這丫頭品貌端正,我也知道,但這遠遠不夠。當今圣上看似寬和,卻并不待見這些開國留下來的勛爵,他覺得我們這些人享福享的夠久了,久到他不愿意再讓我們享福下去。否則,為什么扣著你大哥的世子之位不放,不是因為大哥自身品行有污,就算是換一個人,也是一樣。大勢面前,這些都是小節。我只怕,等我身后,寶玉沒個有力的岳家支持,萬一有什么,銀子是最靠不住的。”
賈母還是頭一回跟王夫人說這么多的話,王夫人眼神閃爍,表面恭順,心里卻不以為然。這回這么大的事,還不是宮里的娘娘一句就擺明了。
見兒媳婦眼里深處的不以為然,賈母的心都涼了,無奈的揮揮手,“兒孫自有兒孫福,我不管了,你自己的兒子,愿意怎么辦就怎么辦吧。”
王夫人得了準話,喜不自勝。回頭就熱熱鬧鬧辦起了聘禮,老太太所說的話,半句沒有入耳。
賈敏因為定親也去走了禮,賈母一夕之間蒼老了十歲,看著真正象是風燭殘年的老太婆,惹得賈敏又哭了一場。
“你只答應我一件事。”賈母還是放心不下,“不管怎么說,寶玉是你的侄兒,萬一有什么事,你要保他平平安安。”
“母親……女兒,答應你。”賈敏覺得這真是自己人生當中,最艱難的一次對話。
寶玉和寶釵定親的事,如果說有人比王夫人更高興的,那就非黛玉莫屬了。簡直是放下了心頭的一塊巨石,就連呼吸都變得順暢了。
她親自去給寶釵添了妝,一支鑲了紅寶石的梅花簪子,上頭的紅寶石是從西洋鏡的店鋪里拿了特殊切割過的寶石。
就連薛寶釵見了,也驚為天人,“這東西妹妹竟得著了,母親去了好幾趟,想定幾一套頭面都沒湊得齊。妹妹真該自己留著,這東西太難得了。”紅寶石在陽光的折射下,流淌出炫目的光芒,幾乎不能直視。這等風華,哪個女子不喜愛。
“只是湊巧得著的,我年紀還小,以后多的是機會,姐姐切莫推辭。”黛玉只是客套,卻不知說著無心,聽著有意。寶釵怔松了一下,馬上堆出笑容,卻掩不住她眼底的一絲悲意。但她生性豁達,很快將這點情緒拋到一邊,專心和她說起話來。
“寶釵姐姐要變寶二奶奶,這下真的不用走了。”惜春很是高興,比起其他人,她更愿意寶釵當寶二奶奶。說話間,還無意有意的看了一眼黛玉。
“湘云姐姐也想來的,不過她說不吉利就不來討人嫌了,讓我把這只鐲子帶給你。”惜春拿出來的鐲子水頭不錯,寶釵卻蹙了眉。
“這是湘云妹妹隨身的東西,讓她留個念想吧。”寶釵知道史湘云接進賈府的時候,全身上下也就這一只她娘留下來的鐲子了。
“我也是這么說的,但她非要我送過來,我也沒辦法。”惜春微嘟了一下小嘴,把鐲子往寶釵手里一塞,“要還你去還,我可不還。”
黛玉趁他們說話的空隙告了辭,心里想著,史湘云為什么會把這么重要的東西送給寶釵。
她下意識的問了一句沉香,才想到,沉香已經回去待嫁,身邊跟著的是杏果和白露。一回頭,杏果嘴里塞滿了怡糖,就象一只偷食的松鼠,兩頰漲的滿滿的,沒想到小姐這個時候回頭,噎的她直打嗝。
“好了,慢點吃。”黛玉又好氣又好笑,心里卻一凜,自己屋里還是缺個人啊。王嬤嬤老邁,已經很少再管她屋里的事了。沉香一走,杏果和白露被提了起來。
他們的忠心肯定沒有問題,只是畢竟年紀小,以前有個沉香頂在前頭,杏果習慣了聽人指揮。這會兒沒人指揮了,她反倒不適應了。
“小姐是在疑惑鐲子的事嗎?”白露主動開了口。
“咦,你怎么知道。”黛玉還真是小看了自己的丫鬟,這個白露以前就是個鋸了嘴的葫蘆,老實料理屋里的事,從來不多話。還是第一回在她面前主動開口,特別還是在外頭。
“小姐自看了鐲子就蹙著眉,奴婢自然看得到。奴婢大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大概沒人愿意當一輩子寡婦的。”白露說完便低了頭,不再說話。
黛玉欣賞的看了她一眼,“說的不錯。”
史湘云的確有理由巴結寶釵,為了自己的日子過的好一點,為了賈母百年后也能待在賈府,邢夫人指望不上,指望寶釵的確是條路。但只是這樣,還不至于她下這么大的血本。
人人都知道這只鐲子對她來說意味著什么,可她說拿就拿出來了。看上去很像是投誠,對寶釵投誠的理由呢,寶玉可以納妾。
是了是了,如果說寡婦再嫁,賈府也不吝再賠上一副嫁妝,但是她一個寡婦之身,能夠嫁到什么樣的人家去。衛家的事,史家的事,她不心寒嗎?恐怕在她眼里,世上只有賈府能夠讓她安心。
那么,做寶玉的妾是最好的選擇。寶釵大度,寶玉是她的表哥,自小一起長大,互相都有情份。
想必寶釵也看出來了,就是不知道她會怎么解決。
“小姐。”杏果總算把怡糖全吞了進去,可憐兮兮的看著黛玉,眼里還含著一泡淚。
“行了,又沒說你什么,以后不可如此了。”黛玉是真沒覺得怎么樣,不過是含了兩塊糖。
“哦。”杏果低下頭,狠狠瞪了一眼白露,沉香剛走就冒出頭了,真是個奸的。
賈敏聽了這場鐲子的官司,只是掩了唇笑,“寶釵根本不用為難,王夫人絕對不會許的。”
看女兒雙目微揚,笑著指點她,“她是從衛家接出來的,賈家養著她,與別人無關。如果寶玉納了她為妾,雖然妾的親戚不算親戚,但史家又和別人不同。”
不用再多說,黛玉也就明白了,史家那么大一家子人呢,如果史湘云給寶玉為妾,還怕史家找不到機會上門嗎?
“再說了,史湘云覺得是情份,寶釵會覺得是情份嗎?”姐姐妹妹的時候是情份,但共侍一夫的時候,情份就成了穿腸□□,寶釵豈會不忌憚。賈敏一一替女兒指出來,又道:“妻是妻,妾是妾,妻妾分明家里才能不亂。最忌妻妾不明,什么表妹為妾,落魄的親戚為妾,萬萬不可取,那都是亂家之源。”
“咦,說起來。”黛玉忽然發現有什么不對勁了,父親的妾室呢。
“你父親吶,那還有那個心思。”賈敏知道女兒是想起來了,掩唇輕笑,一筆帶過。當初墨香鬧的事,嚇的林如海狠心下了殺手。剩下的三個妾室,一直扔在小院里,形同軟禁。這三個妾室,二個是奴婢抬起來的,一個是小家女,沒有一個敢鬧的。
若是換一個跟家里沾親帶故的試試看,黛玉一想便明白了其中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