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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躺在病床上的爺爺那一刻,我不知該怎樣形容這種微妙的心情。
病房里透著死寂般的寧靜,好像所有聲音被一層泡泡膜隔絕于門外,門內只剩下不可宣之于口的沉重心事。我聽見走廊里呼叫機的聲音,我聽見醫(yī)療設備發(fā)出“滴-滴-滴”的響聲,我聽見陌生人無聲的嘆息。
爺爺躺在病床上,猶如行將就木的枯樹。他臉龐的皮膚凹陷,緊貼在骨骼上,只剩下空洞的眼眶。身上的皮膚如干枯的老樹皮在四肢纏繞,汲取他為數不多的養(yǎng)分。細長的青色血管不似他身體的一部分,更像是擺脫不掉的血吸蟲,看得人觸目驚心。
我本該悲傷,這是我作為路家唯一的孫子應該做的。可是與爺爺的陌生感讓我無法調動自己的情緒,于是我只好沉默。
好在,爺爺雖然病重,但他的精神倒不錯。他并未怨聲載道,也未及時行樂,只是平靜,平靜地對待生命中的每一件事,猶如一顆石子無法撼動海洋半分。見到我們來看他,他的眼睛重新煥發(fā)光芒,連忙招呼護工把病床搖起來,他要坐著同我們講話。
我爹與爺爺聊了沒多久,就被醫(yī)生叫過去交代事情。我挪動椅子來到爺爺的病床邊,爺爺沉默地看著我,我也沉默地看著他,不知該怎么開口,我倆就這般安靜地對坐著。
到底還是我打破了沉寂,問問爺爺病情如何,爺爺如實回答,而后又陷入沉默。老話說“爺孫同輩”,我卻不知該如何與這個老頭親近,寒暄的話便懶得說,直接切入正題。每次跟爺爺對話的時候我都分外恍惚,好像我正在玩一款解密游戲,我向npc詢問與解密有關的問題,npc便如實告訴我線索,不加情感渲染,也不摻任何謊言。
我從爺爺口中得知媽媽在九龍村曾有個好友,名叫葉青梧,是衛(wèi)生室葉醫(yī)生的女兒。說到這兒的時候我打斷了爺爺的話,衛(wèi)生室的葉醫(yī)生我可認識,她看起來跟我的年齡差不多,說她女兒跟媽媽是好朋友,那不就是奶奶輩的人?六七十歲的人看起來還是二十左右的樣子,她到底是人還是鬼啊?
我把我的推測告訴爺爺,爺爺差點被喉嚨里的痰嗆到窒息。他一側身把嘴里的黃痰吐到垃圾桶里,擺了擺手,示意我等他說完。爺爺好奇我為何會知道九龍村衛(wèi)生室的葉醫(yī)生,看來我爹并未告訴爺爺我回九龍村的事兒,那他自然也不會知道偽造信件的事。既然如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沒將真相告訴爺爺,只說我爹今年暑假帶我回村里上過香,我下山的時候把腳崴了,去衛(wèi)生室看過。
爺爺顯然并不相信我的謊言,他直視著我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任何破綻。我既然已經提前打好草稿,自然不會輕易讓他看出。可能是爺爺覺得我爹絕無可能帶我回九龍村,但這其中緣故他不想告訴我,尤其是他看起來并不想讓我對此產生興趣。于是看了兩眼,爺爺便移開視線,接著剛剛的話題。
先前的葉醫(yī)生名喚“云娘”,現(xiàn)如今衛(wèi)生室的小葉醫(yī)生是葉青梧的妹妹,姐妹倆都是云娘從拍花子手上買來的孩子。小葉醫(yī)生小姐姐二十來歲,差不多就是她姐姐去世那年來的九龍村。姐姐身子不好,生產日血崩而死,妹妹繼承了娘的醫(yī)術,留在九龍村伺候老娘。
好不容易找到點線索,還以為能去找她了解一些情況,結果人已經沒了。算了,就當那只是一場毫無相干的夢,沒準就是真神大人在我的記憶宮殿里放錯了光盤,可能連祂自己也不知道讓我夢到那個場景的意義在何處。
我坐在椅子上抖著腿,一會兒看著天花板,一會兒看著堆在角落里的果籃。紙杯里的熱水燙手,可是放下又顯得尷尬。見我良久沒開口,爺爺也沒什么要交代的,于是他縮進被窩,闔上眼睛養(yǎng)神。
npc不會騙人,但npc也不是什么話都會說。雖然不知道爺爺會不會告訴我有關雨神祭祀的事,但這是我目前唯一的機會。
我意欲給自己鼓勁,如古代士兵臨場豪飲那般,我端起手里的紙杯一飲而盡,結果被燙得眼淚橫流,口里的熱水自嘴角噴出來。幸而我還記得把頭往右邊轉,要不然得淋我爺爺一臉的口水,不過還是弄濕了床邊的褥子。
我爺爺掀開眼皮,渾濁的眼珠里盛滿了疑惑。喉頭哽咽,我被燙得發(fā)不出聲,好不容易緩過勁來,正欲開口,我爹就領著醫(yī)生進來查房。醫(yī)生瞅一眼癱在地上的水漬,摸了摸尚有余溫的紙杯,嘆息地叮囑我爺爺以后不要再喝這么燙的熱水。
爺爺沒吭聲,默默替我背鍋。我爹以為是爺爺打濕了床褥,自然不會多說兩句,但如果他知道是我干的,絕對會把我罵個狗血淋頭。我畏手畏腳地滾到一邊坐著,雙腿并攏,雙手搭在膝蓋上,活像幼兒園里被老師吩咐“排排坐,吃果果”的小孩子。
病房里頭通風不好,長時間開著冷空調令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怪味,不似消毒水那般好歹還能稱得上“清冽”,這股味道夾雜著點水腥味,呼入鼻腔又刺撓。我受不了這種味道,想要出去散散步。正好到了午飯時間,正好醫(yī)院附近有個商場,一切一切都是如此正好。
我打算去商場里吃個飯打個瞌睡再來,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