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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琮扶起我道:“美人,你急人所急,溫婉賢淑,朕怎么舍得怪你。”他雖然這么說,臉上淡漠的表情卻始終沒有改變。
我并沒蠢到相信他這種口是心非的話語,只是心里疑團急待打開,我上前半步,與他若即若離,嬌嗔道:“臣妾論容貌論德行,樣樣都比不上沈姐姐的。皇上既然有了姐姐,為何還巴巴的宣臣妾進宮,姐姐珠玉在前,反倒襯得臣妾像東施無鹽了。”
我離他極近,說話間仰起臉來看他,蕭琮看著我的眼睛,眼神里迷離恍惚,有簇火苗慢慢升騰。“美人膚色瑩瑩如玉,又纖腰一握,闔宮無人匹敵,何須自喟自嘆?”他說話間已伸手攬實了我,我見勢不妙,忙扭捏著掙出來,紅著臉道:“皇上,咱們說話歸說話,可不許這樣拉拉扯扯的,讓宮人們看了笑話。”
蕭琮微微一笑,側坐在青金瑞獸雕漆椅上:“看來你宮里的順人并沒教過你這些。”
我拿起梅花式填漆小幾上的碧玉壺,斟了一杯自己釀的梅子酒奉給蕭琮,略略有些悵然道:“慕華館地處偏僻,臣妾初入宮就患了風寒,哪里配有順人呢?”蕭琮正飲酒,聞言揚聲道:“康延年!”
康延年垂著手從幕簾后面出來,恭聲道:“皇上。”
蕭琮卻又不理他,只對我說:“這梅子酒不錯,是司釀膳新出的嗎?”我見康延年進來,想必蕭琮不會有別的心思了,我也松了一口大氣。因而笑著回道:“司釀膳光是準備皇室御酒都忙不過來,臣妾怎好意思再去勞煩她們?這些梅子酒是臣妾和慕華館的人自己摘的新鮮青梅,加以砂糖并上好竹葉青釀出來的。皇上若是喜歡,臣妾外殿還有。”
蕭琮面色如常,飲完一壺梅子酒,才緩緩說道:“你說好笑不好笑,裴美人的慕華館里居然連個順人都沒有。”康延年回道:“今年宮里驟添了好幾位娘娘,又并有皇子公主誕生,各宮的娘娘們都說宮人不夠使,皇后又不許在民間征集宮女,這就委屈了新進宮和位份低的娘娘們了。”
蕭琮看定他,皮笑肉不笑對我說:“美人,你看看他,朕不過問你宮里為何沒有順人,他居然跟我絮絮說了這么一堆。”
康延年聞言立即跪下道:“奴才該死!”
第八章 春潮帶雨晚來急
蕭琮側向而坐,我站在他旁邊端著玉壺,正好從上而下看個清楚。他的五官粗獷深邃,與裴少庭的溫潤俊秀不同,如果說裴少庭是油畫里挺拔正直的青松,那么蕭琮就是素描里卓然不群的胡楊。
康延年膝蓋剛挨地,蕭琮就揚聲道:“起來吧!”
我冷眼看著,康延年在蕭琮眼里還是很得臉的。雖然他對蕭琮恭敬有加,卻并不卑躬屈膝竭力逢迎,觀之蕭琮也是如此,即便禮數上二人是主仆,但并沒真的把康延年當成奴才看待。
康延年起身湊近一些道:“皇上,奴才這就讓掖庭給裴美人選一個妥帖仔細的順人來,再多挑幾個機靈懂事的宮人……”
說話間蕭琮瞄了我一眼,又說:“你傳話下去,別的美人有什么,裴美人是一樣的。”
康延年不動聲色道:“是,是,若是他們敢怠慢,便自己到施刑司領板子去!”
蕭琮這才淡淡笑了,轉身望著我道:“你還有什么想要的,只管說。今日你立了大功,皇祖母要朕重重賞你。”
我想出宮!我想回去!
這句話如鯁在喉,在我的嗓子眼里轉了幾次,終于咽了下去。
云意說過的話又浮在我腦海里,“這是不行的啊,從沒聽說過有進了宮還能回歸民間的,要回去,也只能是骨灰回去,若是賞了全尸能埋入祖宗墳地,那就是皇家開了天大的恩,咱們家燒了八輩子的高香了。”
蕭琮見我悶悶的不出聲,伸手將我扯進懷里,我一驚之下又要掙開,卻被他牢牢箍住動彈不得:“你想要什么寶貝物件想了那么久,莫非要朕把國庫都拱手送你?”
他玩笑著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我的臉頰噌的一下紅起來。
康延年笑吟吟問道:“皇上今夜可是要留宿慕華館?”
我頓時如坐針氈,蕭琮卻起身正色道:“不必了,朕還要去大安宮看望太皇太后。雖然她生性豁達,但畢竟也是耳順之人。美人別怪朕不解風情才好。”
我巴不得他別在慕華館留宿,忙低下頭恭順道:“臣妾豈敢有這等想法!太皇太后鳳體要緊,皇上無須顧忌臣妾,臣妾恭送皇上。”
蕭琮驀然皺起眉頭道:“朕看你的樣子,倒是很希望朕快點走。”
我愕然的仰起頭,他滿臉的不悅不像是裝出來的。這是個什么樣的人啊,反抗不行,恭順也不行,常言道伴君如伴虎,這只笑面虎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盤?
寢宮空氣冷的令人窒息,蕭琮面容冷峻,仿若怒氣縈懷。我實在不懂他是什么意思,只有硬著頭皮吶吶道:“皇上,臣妾不是那個意思。”
“罷了,擺駕大安宮!”他不耐的揮手打斷我的話,康延年忙退后幾步朝外間唱喏:“皇上起駕,擺駕大安宮!”
送走了蕭琮,再轉身回來時眾人已換上了歡喜的神色。
李順帶著慕華館的小太監們跪了一屋子,動容道:“恭喜娘娘,賀喜娘娘,娘娘終于守得云開見月明了!”
棠璃和錦心也跪下磕頭道:“奴婢給娘娘賀喜了!”
我見她們都含著淚,也不禁紅了眼眶,忙掩飾道:“都起來吧。”
眾人起來后說說笑笑,無非是說我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先是結識了太皇太后,又除了張貴人,再有皇帝青眼相加,從今往后在宮里可是平步青云了。
唯有我自己心里清楚,這一切其實都不是自己想要的,雖說一入宮門便與裴少庭再無緣分,錦衣玉食又無人不喜,但畢竟要與人分享同一個丈夫,誰會心甘情愿?若是有機會做普通婦孺,我還是不愿意為妃為嬪。
后宮歷來是傳播消息最快的地方,不過半日,便有各路妃嬪的賞賜接踵而至。錦心拿著一本黃緞鑲邊冊子進來,笑著給我過目:“這是今日領的各路賞賜,有皇后賞的玉浮雕荷花鱖魚玉佩,韓昭儀賞的紅麝香串,劉淑媛賞的玲瓏點翠鑲珠銀簪,陸充華賞的金絲香木嵌蟬玉珠,還有郭家姐妹送的一色攢金牡丹首飾……”
她又翻了翻,忽然“咦”了一聲道:“慕容美人送的是一盒上等金樽蘇和香,這怎么拿得出手?”棠璃正指揮著小太監摘下殿前的半幅幔簾清洗,聽到這話開口說:“聽說這慕容美人在宮里很不討好,因為是敵國吐谷渾的公主,平日里便不招太后待見,帝后也不怎么睬她,宮里更無人與她往來。今年晉位的娘娘多,怕是這位美人已經傾盡所有了,今日這香說不定都是壓箱底的呢。”
我頷首道:“原本宮里日子就難過,你們別忘了,咱們是靖國府出來的人,前幾個月是怎么熬的?更別說她是吐谷渾人了,只怕也被欺凌的夠慘。”又囑咐錦心道:“以后不可混說,這位美人地位夠尷尬的,即便一盒香料也是別人的心意。”
錦心本來善良,聽棠璃說起那位慕容美人的窘境便有些過意不去,此刻忙應了。忽聽門外有人撫掌笑道:“罷罷罷,從今往后奴婢只服了美人!”
朱槿帶著一個約莫二十四五的女子走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個宮人。棠璃等人忙笑著迎上去道:“嬤嬤來了,嬤嬤請坐。”
朱槿笑著對我福了一福道:“奴婢奉了皇上及太皇太后之命,為美人送來一名順人。”
她轉瞬肅色道:“嫣尋,還不見過裴美人。”
嫣尋屈膝一福到底:“奴婢嫣尋,見過裴美人!裴美人萬福金安!”
我遞了個眼色,棠璃會意,攙起嫣尋道:“姑姑請起!”
朱槿告了座,語氣溫和道:“奴婢原以為美人只是一時機緣巧合才能討得太皇太后高興,沒想到妙人果然有妙處,美人存了這仁厚之心,在宮中如何不招人喜歡呢?”
我忙笑道:“嬤嬤言重了,裴婉何德何能敢稱‘仁厚’二字?若說仁厚,太皇太后才是敦厚禮仁,人之表率!”
說起太皇太后,朱槿禁不住笑道:“說起咱們這位太皇太后,真是讓奴婢操碎了心。她老人家平日里不喜有人前呼后擁,最愛穿嬤嬤們的衣服出去晃悠,若遇上那起不長眼的東西,難免對她呼喝,就如今日處置的張氏……太皇太后也不是不會收拾人,只不過現在年紀大了,越發的菩薩心腸,說到底是狠不下心罷了。”
她頓一頓,棠璃奉上青化壽字茶盞,朱槿取過茶盞笑道:“美人別笑話,奴婢向來是沒規矩慣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