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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見她與太皇太后形同姐妹,同出同進,便猜到她在整個正明宮的地位應該不低。她又是貼身伺候太皇太后的人,和半個主子差不多,位份低的妃嬪也比不上。別說是我,只怕皇后宮里對她也是禮遇有加。
聽她一說,我便笑了,只婉轉道:“嬤嬤說哪里話?嬤嬤不計較我這里簡陋,常與我說說笑笑,倒是裴婉的造化,平日里想著嬤嬤來也不能夠。若是嬤嬤在慕華館規行矩步,那才是把裴婉當做外人呢。”
朱槿抿茶道:“這話說得知趣,裴美人果然不是那起恃寵生嬌的人。”
她閑閑飲完,棠璃又奉上一個鎏金云龍托盤,我笑著說:“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還望嬤嬤不要嫌棄。”
朱槿揭開蓋在上面的緋緞,明燦燦的黃金露了出來。朱槿撂下緋緞,淺淺笑道:“無功不受祿,奴婢怎么敢收美人這么重的禮?”
我也抿了一口茶,莞爾道:“嬤嬤不用過謙,若不是嬤嬤引了皇上過來慕華館,只怕我今日難免受辱,更不能保得太皇太后周全。就連這好茶,也是托嬤嬤的福,司茶膳才送來的。”
朱槿隱隱面有得色,仍笑道:“美人都知道了?其實都是太皇太后的意思,自從上次紫薇花架下驚鴻一瞥,她老人家便覺得美人甚合眼緣。如今不過讓奴婢去引皇上來見美人,希望能借此為美人晉位。至于張氏么,活該她作死!平日里沒機緣得見太皇太后也罷了,偏偏撞到太皇太后面前猶不自知,皇上的臉都氣青了!”
我緩緩伸手撫著冊子上的黃色錦緞,想起那個臨死前下巴脫臼連話也說不出來的女子,隱隱然有一股憐憫,遂淡淡道:“嬤嬤說得是。”
朱槿笑著起身道:“既然人送來了,奴婢就先回去了。嫣尋六歲便進了宮,這個年紀的宮人里她是頭一個妥帖穩當的。”又對嫣尋說道:“今日出來太皇太后已經說了,從今往后你就是慕華館的人,你要盡心盡力伺候美人,別給大安宮丟臉。”
嫣尋福身應了,朱槿身后跟著的宮人忙將金條收起,簇著朱槿離去。
我細細打量嫣尋,她身著一襲素裝襦裙,容貌平常,卻有一雙剪水秋瞳,眼眸流轉間頗有神采,很是溫端大方。我素來不喜歡那種把刁鉆精明寫在臉上的人,嫣尋雖然看著外表普通,但既然是太皇太后親自挑選的,必定也不是俗物。
她見我上下端詳,稍稍表露出一些局促之意。我和顏悅色道:“你是服侍過太皇太后的人,必定是個穩妥懂事的。我初來宮里,很多人不認識,很多規矩也不懂,棠璃錦心雖然是我的陪嫁丫鬟,同樣也是一竅不通。既然太皇太后指派你來伺候,我自然是很放心的。以后慕華館大小事務還要你多多照應著才是。”
嫣尋忙跪下恬然道:“娘娘言重了,服侍娘娘原本就是奴婢職責所在,自當盡心竭力以報娘娘萬一。”
我讓錦心扶她起來,錦心笑說:“姑姑要是在慕華館待久了,自然知道咱們娘娘的好處,這頭一個就是不用咱們跪來跪去的。”
棠璃道:“娘娘原本就不是靠責罰下人來立威的,但你自己也應該知道規束,別一天胡天胡地的給娘娘惹事。”
錦心吐了吐舌頭,一屋子人都撐不住笑起來。
嫣尋道:“娘娘今日既然得了封賞,明日是一定要去給太后并皇后請安的。否則難免被人鉆了空子,說娘娘恃寵生驕,失了禮數。”
我聞言頷首道:“這話極是,好在有你提點著。”又不禁問道:“太皇太后那里不去么?”
嫣尋道:“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嫌人多呱噪,幾年前就免了晨昏定省之事,嬪妃們日日只去長信宮和紫宸殿請安,所以多數竟不知道太皇太后長什么樣子。”
我恍然道:“原來如此。”又囑咐棠璃錦心:“嫣尋嬤嬤是正明宮的老人,別以為跟你們年齡相仿就混玩混鬧,以后行事都要向她請教。”
嫣尋謙恭著說不敢,棠璃笑道:“才說娘娘寬厚,娘娘就拿我們立筏子了。在宮里誰敢混玩混鬧呢,還不都是娘娘慣的。”
第九章 自在嬌鶯恰恰啼
一時笑過,底下又傳膳上來,錦心端來凈水讓我盥手,嫣尋拿了素色大方帕平整放在我膝蓋上,又取了絲質混綾香色巾掖在我脖子里,這才恭敬的遞了茶讓我漱口,然后捧了飯碗上來,我笑道:“原來有這么多規矩的,往日都是棠璃她們伺候著凈了手便吃飯,也沒弄這些。”
嫣尋淺笑道:“娘娘位列四品,這些是一定要的。況且這也算不得什么,娘娘沒見著韓昭儀的排場……其實各位娘娘喜好不同,飲食起居也難免有分別。”
她中途轉了話鋒,雖然看似天衣無縫,我卻聽出她話里像是有所顧忌。
日漸西沉,茜紗窗上樹影凌亂,園子里有蛐蛐一聲接一聲的“嘶嘶”鳴叫,那聲音細小密集,與連綿小雨沙沙之聲互為回應,好似一只看不見的手在心窩里慢慢揣摩。
第二日清晨,我前往長信宮去給太后請安。自慕華館往長信宮須途經后宮正宮,一路請安當值的妃嬪、女官、宮人絡繹不絕。往日我困頓在慕華館,并未見過這么多人,那些人也沒見過我,只有或好奇或詫異或疑問的目光梭梭飛來轉去。
羽林軍和大小宦官守在長信宮外,幾扇殿門迤邐洞開,赤色朱壁宮墻下著一色襦裙的宮人們垂手而立,靜默恭定,即便是戶外,也無喧嘩之聲。織金銀萬福字紋的紅氈從長信宮正殿門中直鋪出來,看不見盡頭的殿里明黃華麗。
妃嬪們按位份高低靜靜站在殿中,等候太后晨起召喚。
打頭一人戴著燕居的雙鳳翊龍冠,附以翡翠,上飾一條金龍、翊以二珠翠鳳,皆口銜珠珞。前后又綴有牡丹花、花蕊翠葉栩栩如生。著一件大紅色金羅蹙鸞華服,纓絡垂旒,玉帶蟒袍,下面著一條百花裥裙。因為我位份不高,站在妃嬪中間也只能看見她窈窕的背影,料想她就是皇后薛凌云無疑了。
約莫站了一刻鐘,寢殿里繞出一個宮人來,小跑兩步到皇后面前,垂手道:“太后昨夜沒睡好,這會兒正不自在。太后說今日不必請安,請皇后和各位娘娘都散了吧。”
皇后“哦”了一聲問道:“傳太醫了嗎?”
那宮人笑著回說:“傳過了,說是思慮傷神,故坐臥不寧,究竟不礙事。”
皇后又叮嚀道:“雖如此說,你們也不可大意。”
那宮人忙深深福了一福應了,皇后便轉身對妃嬪們道:“太后身子不適,沒得在這里吵著她老人家。走吧。”
皇后甫轉身,我便覺得眼前一亮,她眉眼間若蹙若顰的娉婷姿態,美的撲朔迷離,卻又如臨水照影,動靜各不雷同,竟有一千種妍麗,一萬種風華,讓人總也看不真切,只覺得眩人眼目,不容錯失。薛凌云的美貌,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她身邊站著正得寵的韓昭儀和珍淑媛,韓昭儀并未盤高髻,只散散挽著墮馬玉傾髻,長發如一股烏黑芬芳的泉水在脖頸間彎轉,華美得令人呼吸凝窒。她說話間側過臉來,明眸朱唇,容光懾人。
珍淑媛著一身粉色霞錦藕絲繡草頭蟲襦衫,搭配月牙鳳尾羅裙甚是相得益彰。她梳著反綰驚鵠髻,低眉順目的站在韓昭儀身后,一舉一動都恭謙自守。她的膚色與韓昭儀一樣白皙,卻又勝在透亮瑩澤如淡淡月華,雖然未笑,話語間卻帶著悅色,嘴角彎彎,一張俏臉竟若月夜里盛開的一支鮮艷臘梅,逐層逐層的美過去。
三美在列,同為如玉佳人,珍淑媛劉娉穿著打扮并不如皇后和韓昭儀華麗,卻獨占先鋒拔了頭籌。
一眾妃嬪跟在皇后身后出了長信宮正門,我正跟云意浣娘說話,皇后突然問道:“裴美人何在?”
我聞言立刻排眾而出跪下行禮道:“嬪妾慕華館美人裴婉參見皇后,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皇后笑吟吟道:“快扶美人起來,這地上濕氣逼人,如何跪得?”
嫣尋忙遵命扶了我起身,皇后又細細打量了我幾眼道:“你小時候本宮曾在靖國府見過你一次,你那時還小,現在都長成窈窕淑女了。”
她不禁輕嘆道:“可見歲月如箭,催人速老。”
我在家時便聽說薛凌云比裴少庭年長三歲,即是大裴婉五歲,充其量也才二十一二。大好的桃李年華,竟然在她嘴里像是枯葉朽木一般。
韓昭儀掃了我一眼,盈盈笑道:“依嬪妾看,裴美人這走路的樣子,行禮的身段……嘖嘖,通身的做派與皇后倒是有幾分相似。”
我臉上微微一滯,好厲害的韓昭儀!我不過是個普通妃嬪,地位未穩,人心未測,她如何能在后宮妃嬪面前說我與皇后有幾分相像這種僭越的話來?若是皇后多心,豈不覺得我故意在她面前裝模作樣,凸顯出她年華逝去,歷經滄桑?
我輕輕推開嫣尋,重又跪倒正色道:“皇后娘娘德容無雙,母儀天下,盛名滿京華,嬪妾對皇后娘娘的敬仰之意溢于言表,若是嬪妾能與皇后風華有幾分相似,便是嬪妾幾世修來的福氣,只是瑩燭之光,又豈能與皇后娘娘的日月之輝相提并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