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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是在說服李恪昭,還是在說服自己。
被霧氣包裹的李恪昭頻頻搖頭,眼尾紅到好似沁血。
如今一切障礙、隱患都已掃除,縉王寶座已確鑿無疑非他莫屬。可仔細想想,他也很可憐的。
長兄病故、父親崩殂、兄弟相殘,登上王座以后的漫漫長路,便只剩他孑然一身,踽踽獨行。
難怪史書上的王者們總自稱“孤”。
歲行云心中被擰得生疼,回頭看看對岸的歲行舟,再看看似要心碎發狂的李恪昭。
歲小將軍素來殺伐果決,可眼下這抉擇卻實在為難她了。
這邊的世道當真不算好,許多事都讓她覺得狗屎至極。可憑她一己之力,十年八載也改變不了太多。
河對岸的天地哪兒哪兒都好,又有她的兄長、朋友、恩師、同袍。最重要的是,每個人都有權活得昂首挺胸、自在疏朗。
若回去那邊,她可以大展拳腳、建功立業,與兄長一道攢座漂亮大宅子,結個嚶嚶小郎君,余生美妙賽神仙。
可那頭的天高海闊里,沒有一個讓她怦然心動、愿為之盡付生死的李恪昭。
走,還是留?歲行云正躊躇間,仿佛聽到了李恪昭的聲音。
明明就隔著三五步,她越覺他的聲音輕輕渺渺,似自天際來。
熟悉的沉嗓里藏著幾許哽咽戰栗,語氣卻極盡鄭重莊嚴——
【孤之百萬雄兵許你,孤之錦繡山河許你,孤之身心亦許你。歲行云,留下。你且看著,這天下與我,都會成為你想要的模樣。】
歲行云眼眶微潤,胸臆間有酸甜交加的滾燙激流洶涌澎湃。
正感動著,忽覺衣擺有些微墜重,似是誰在拉扯。
她茫然垂眸,驚見一個身軀胖乎乎、臉蛋圓溜溜、腦袋光禿禿的小孩兒正坐在地上,可憐巴巴仰面望著她,扁著無牙小嘴泫然欲泣。
哪兒來的禿小子?!你誰啊?!
*****
歲行云是在李恪昭懷中醒來的。恍惚了好半晌才回過神。
中宵靜夜,房中并未點燈,卻并不黑暗。
床頭有座華麗的鎏金仙人承露燭臺,上面放的是當年在儀梁時歲行云送給李恪昭的“火齊珠小夫人”。
數年過去,那尊“小夫人”至今沒有五官,但并不損火齊珠“至暗愈明”的優點,幽瑩紅光溫柔籠罩著陌生且過于寬大的寢房。
這是哪兒?怪里怪氣搞得像喜房一般。歲行云輕聲哼笑,試圖輕輕換個睡姿。
她以為自己只不過輕微動彈,李恪昭卻仿佛遭逢地動山搖般,猛地睜開眼。
驚駭與欣喜交織的神情,使他原本俊朗的五官顯得有些扭曲。
“你醒了?”他的嗓音疲憊輕喑。整個人似在發抖。
“廢話。”歲行云沙啞咕噥,疑惑蹙眉抬起不太有力的手臂,軟綿綿搭上他的腰身。
“好端端的,你抖什么?”她周身乏得很,說話聲音又啞又懶。
李恪昭猛地將她抱緊,臉貼在她鬢邊,應聲硬氣道:“好端端個鬼,都二月十二了。”
太醫每日都來診脈,都說她無恙,可她就是不醒。
嗯?!歲行云訝異地眨眨眼,心中默了默。
若她沒記錯,在九重宮門內廝殺混戰的那夜,是二月初七。她睡了……五天?!難怪將他嚇成這樣。
“我受傷了?可我只是身上乏力,沒覺得哪里疼啊。”她喃聲嘀咕著,沒什么力氣的手從他身上緩緩滑落。
她習慣地在被中摸索著去與他十指交扣,卻意外觸到異樣粗糙,頓時僵了僵。
李恪昭將面龐深深藏進她如云披散的秀發中,任由她慢慢從被中扯出自己的左手來。
李恪昭的手向來是歲行云極喜愛的。手掌寬厚,十指修長,指腹略有薄繭,漂亮而有力。
可此刻,這只手裹著厚厚傷布,哪怕一圈圈纏繞得密密實實,卻還是依稀能看到滲出的血跡。五指似也不太能握緊,顯然傷得不輕。
“你怎么會受傷?!”歲行云大驚失色,本就沙啞的嗓音突兀拔高了調,難聽至極。
那夜李恪昭有她貼身護著,近前還有衛朔望、無咎、伏虎、天樞,每個人在激烈廝殺中,都是奮不顧身在全力保他。按理說一根頭發都不該掉的啊!
李恪昭云淡風輕地答:“李恪揚偷襲我時,有人在你背后揮劍。”
他之所以沒留心到側面的五哥偷襲,還任由歲行云與自己換了位置,是因他瞧見有把劍正刺向歲行云的后背。
換位后那須臾,歲行云一氣兒干掉了李恪彰、李恪揚兩個,而李恪昭則以左手死死握住了那柄刺向歲行云后背的劍,并順手扭斷了對方脖子。
他淡聲寬慰道:“太醫說,只是往后左手不太靈活,并無大礙。”
“我倆傻的吧?殺成一鍋粥的混戰,卻都只顧盯著對方后背。打的什么絕戶架。”歲行云心疼又著惱地捧著他的手,白眼連連地抱怨。
片刻后卻又忍不出噗嗤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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