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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壯漢又踢了他一腳,招呼眾人:“不必和這妖孽廢話,咱們把他綁到菜市口,叫縣太爺把他吊死安心!”
周圍眾人呼應著他的話語,七手八腳地把黑衣人抬了起來。正欲往縣衙處走,那黑衣人忽地高叫起來:“是仙君!仙君派人來救我了,你們這群褻瀆真君的愚人,都會有報應的!”
眾人紛紛喝罵,卻有人順著他的目光向天上看了一眼,頓時臉色慘白地高叫起來:“云、云……云掉下來了!”
幾個年長的漢子喝斥他不許胡說,更有許多好奇的人也轉過頭看著天上——那里有一朵宛如馬車車廂的云塊正向他們飛來,越飛越低。其速度似緩實急,不一時便落壓到了古樹樹頂那么高。
雖然那云離他們還有幾條街便停住,眾人心中還是難免忐忑。黑衣男子更是有恃無恐地高叫道:“代間仙君降臨了!代間仙君親自來救我了,你們這些愚民馬上就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一些膽小的人雙腿都開始打顫,托著黑衣男子的手上也失了力道,將他狠狠地摔到了地上。黑衣人被摔得鼻血橫流,精神卻越發振奮,在地上蠕動了一陣,直起上身呼喚:“信男楊德,恭請仙君降臨!”
在他的呼喚聲中,那朵云當真發生了變化,上半段漸漸消散,只余一片畫上祥云似的云片,而那片云上竟緩緩走出了一名身著淡淡青衫的男子,就那么無依無憑地站在空中。
真是神仙!
許多愚昧膽小的人當場跪下,祈求代間仙君饒恕他們的罪過;一些機靈的甚至去解楊德身上的綁繩,希望他能在仙君面前替自己求情;僅有幾個膽大的人還站在場中,卻也不敢再提半句邪神之說,而是強撐著向眾人喊道:“那位神仙也不一定就是他說的代間仙君,說不定是位過路的神仙……”
云上走出來的仙人正是樂令。
他看著腳下凡人居住的街市,實在難忍心中驚訝,回首問師父:“師尊就是要回上界,也不必把云駕停在凡間的地方啊。難不成這些凡人還能知道池煦在哪兒了?”
玄闕真人點了點頭:“你要救那個羅浮弟子,中間還要經些波折,也有許多危險。這也算是對你的歷練,為師不能插手太多,今日送你到這里已經是照應不少了,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尋找。還要好生運化為師渡與你的元精……”
他看著樂令的臉慢慢變紅,大有深意地笑了笑,連人帶云一同消失在虛空中。
50、第 50 章 ...
前生今世加在一起,這是頭一次接近凡人。
樂令看著腳下塵土飛揚、充滿污物的土路,以及低伏身體跪在路上,將他當作神仙崇拜的凡人,心里滿是為難。若有幾個修士在,直接拷問或搜魂也就夠了,可要在這么多凡人之中找到池煦下落——別說挨個搜魂多么麻煩,他也不愿無緣無故造下這么多殺孽。
他散開神識,一寸寸向身外鋪去,尋找著修士和法寶靈物的氣息。師父能將他送到這兒來,就說明池煦一定在這里留下了痕跡,不過是個小縣城,里面能藏住什么東西?
神識掃到幾條街外,樂令的心忽然動了一動,仿佛有什么東西感應到了他的神識,并順著那道神識攀爬上來,如細不可查的霧霾向他身上侵染過來。
樂令當下斷開神識,目光隨即掃向那東西所在之處,體內真炁透上雙目,以望氣之法將這縣城間不可見之物收入眼中。
這座城中,竟浮著一點淡得幾乎看不出的死氣。
他嫌惡地皺了皺眉,透過那層淡薄死氣看去。隔著幾十丈距離,一點微不可查的信仰愿力從人群中隱隱散出,以那群人當中半掩著的一個黑衣人身上最清晰,輕薄煙霧在他身后凝結,形成了一個搖曳不定的模糊輪廓。
目中兩道清光散去,樂令一步步在空中行走,跨過數條街巷,落到了那群人面前。人群在他身前主動分開,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誠惶誠恐神色,和從心底透出的敬畏,在他的腳步終于落到地面上時,忽然齊齊伏下身高呼:“代間仙君恕罪!代間仙君饒命……”
隨著他們每一聲呼喊,身上泛起的淡薄煙霧也更濃厚幾分,點點沒入空中——那道煙氣的去向,莫非就和池煦有關?
被眾人擁簇在當中的黑衣男子喜極而泣,虔誠地撲到樂令腳前:“弟子楊德,終于盼到仙君下降了。請代間仙君降下神威,給這個城里不信仙君的愚民一點教訓!”他身上模糊的影子更清晰了些,明明是信仰凝結的煙氣,卻又摻了一分幽暗陰冷的意味。
樂令身上護體罡氣大漲,彈開向自己纏來的煙氣,順著楊德的話問道:“教訓?你是要指使本君么?”
楊德嚇得縮了縮脖子,顫抖著趴在地上。周圍之人卻是既恐懼又期盼地偷看樂令,不停向他求饒。這些人口中反復提到代間仙君的名字,身上的愿力氣息也越來越重。
恐懼也是一種愿力,眾人越是恐懼,對那代間仙君的信仰自然也就越深。他來此是找人的,無謂給別人增添信眾。
樂令再不多話,隔空向楊德抓了一抓,將他提在空中,而后召出飛劍,化身一道玉色劍光向外飛去。就在飛行之際,樂令還能感到城中散布的愿力越發濃厚,應當就是他方才當著眾人現身,被人當作那位代間仙君的緣故。
收取信仰愿力,這應當是神道手段,可是仙君這種不倫不類的稱呼又是怎么來的?難不成是哪個魔門中人冒充神道中人,收集愿力以助修行?
他將楊德提到眼前,平平淡淡地問道:“你住在哪?給我指路。”
楊德被飛劍的速度嚇得額頭青筋暴露,結結巴巴地答道:“回仙君,小人就住在、就在城西附陽橋下,第二間宅子,宅子前不遠有一家賣餛飩的……”
他越扯越遠,聲音含混不清,樂令也沒耐心找什么餛飩泡茶的攤子,向西飛了一陣,便按落劍光落在一處無人的短巷中,吩咐他在前頭帶路。
楊德點頭哈腰地走在前頭,不時提起自己對代間仙君如何誠心,這縣中的人多么可惡。特別是縣令鄒某,不僅不許他傳教,更對那位仙君無禮,砸了楊德供奉的神像,還勒逼他好容易發展出的信徒都不許再信奉仙君。
樂令一路默默聽著,大體上明白了這位縣城里根本沒有仙魔兩道的同道中人存在。之前他放出神識時,侵染上來的只是那位代間仙君順著愿力投向此處的力量。
空中漸漸染上了一絲常人聞不到的煙火香氣,樂令終于找到了指路的東西,一把抓起楊德,順著那道香氣向前走去。他雖然也是一步步走得并不快,可每一踏一步就能跨過數丈距離,一會兒工夫便走到了一處破舊的小院前。
院中煙霧凝成繩狀,直升到半空中才消散。見樂令像是發呆般看著天空,楊德努力地擠出笑臉:“小人就住在這院里,仙君的神像小人一直供在堂屋,不敢稍有懈怠。只可恨那鄒縣令故意叫人砸了小人的院子,又叫人抓了小人……”
大門已上了掛鎖,又貼了官府的封條。樂令伸手一指,將大門打開,提著楊德直奔那間愿力煙霧最濃郁的房間,然后扔下人,俯身看著幾塊砸得碎爛的木塊。
四面八方傳來的信仰愿力仍舊源源不絕地涌入那幾塊木頭里,而一點淡淡的陰寒之氣卻仍從木塊中透出,無法被愿力壓下。樂令揮手將楊家門戶閉緊,布下九宮八卦陣鎮壓靈氣,終于開始詢問楊德:“你是從何時起信仰仙君的,將這神像傳予你的人是誰?說得詳細些,仙君才能相信你的虔誠。”
這一句話比什么威脅利誘都好用,楊德忙答道:“回仙……”他悟出樂令并非代間仙君,也就不敢以仙君稱之,轉眼便改了稱呼:“回道長,小人是在三年前開始信奉仙君的。當時小人在魏郡做買賣,在鄺江邊見過仙君顯圣,又蒙仙君保佑殺了我一家仇人,所以誠心信奉仙君,還請了一座仙君圣像回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神神秘秘地說道:“道長,我請回神像后,還悄悄殺了兩個乞丐給仙君上供。是不是仙君知道了這件事,才會派道長下來救我?”
“只有兩個乞丐?”樂令冷冷盯著楊德。這座城上浮著淡淡死氣,雖然他也花了些力氣才看出,但絕不是僅死了兩個人就能夠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