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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環連忙取了那封淋得皺皺巴巴的信,遞進屋。
王爺顫抖的手拆開一瞧,見是世子那手倨傲不馴的濃墨行書,洇了一半,倒是不妨礙讀。他眼神一亮,雙唇不再泛白,懸著的心也漸漸放下了。
上書:
“——兒子想著父親收了軍報,定然心亂,特找探子將信遞回去。兒子活著,平安,未缺胳膊少腿。李達全貪功冒進,兒子醒悟過來,帶兵去救人,為時已晚,路上亦遇了埋伏,殺了三個來回突圍,犧牲二十個弟兄,受了一些輕傷,傷不妨事。父親萬勿掛礙,務必保重身體,切切。待斬叛賊頭顱,再覲見父親和將要出生的弟弟,向父親道賀。兒字。”
湘環小心地開口:“爺,那來人方才問,有沒有回信兒?”
王爺披了衣裳,吃力地下了床:“……取筆墨來。”
七皇子沉默不語,將備好的筆紙鋪上桌子,又給父親磨了墨。王爺滿頭細汗,蘸了新墨,秉筆疾書:
“……數月沒個音訊,現在才知道報平安,你心里還有沒有我?你這小小卒子,難道你的事皇上會派人特地照料,再一一告訴我不成?你的弟弟已經生了,是個女孩兒,我這里好吃好喝,許多人伺候,能有什么事?近日京中多雨,寫了信封密些,免得淋得不成樣子。你應了我將你整條命一根頭發絲也不少地帶回來,別忘了。”
他那字渾圓俊秀,華美中不失威儀,又不過分纖麗,張弛有度,落落灑脫,原是宮里一等一好的。如今急著成書,不假思索,浮云掠影,更顯功力。
七皇子記得,有一回世子偷了父親的廢字出去,故意不提來處,張在酒樓大肆忽悠,京城里凡是有些名聲的書法家都被引來,一見不虛,嘖嘖稱奇。后來辦事路過的禮部趙侍郎有見識,對字驚道:“這豈不是王爺親筆?”從此王爺旁的名聲又在京中傳開。
王爺寫完了信送出去,將筆一擱,就喚人備轎。
湘環急道:“這大風雨天的,爺身子沒好,不能著風,使不得!”
王爺絲毫不顧地說:“現在是什么時候,沒聽到前線死了八千人么?皇上那兒早翻天了!”
七皇子取來斗篷和小帽,將父親嚴絲合縫地裹了,陪著上了轎,狠狠叮囑轎夫抬穩些。
幸是王爺身子歇了幾日大體愈合,還經得起這樣折騰,但仍是因失血憔悴,見了皇上難免自慚失儀。皇上連忙從座上下來將他扶起:
“小十九,還病著怎么能出來?你也不像過去那樣是個年輕人了……”
“臣弟沒有大礙……咳……想著三哥定要委任新的將領帶兵支援前線,茲事體大,臣弟不敢不來……”
他犯了心急,當著一干大臣的面失言叫了三哥,皇上心里卻受用的很。人人要么將西南當塊燙手山芋,避之不及,要么上趕著塞自己的親信嫡系過去,求得兵權軍功。皇上對打仗的事又不甚通達。將領不是隨便提拔的,當初換一個江延鎮便令他頭疼,還是世子莽撞給他解了煩惱。
皇上登極前遇邊疆大事,必要聽六王爺的主意,現在又怎么好?
“十九到朕榻上坐著。張德福,給王爺取些墊子過來靠,再把常世英找來伺候。——你們,剛才說到哪兒了?給朕再說一遍,讓王爺也聽聽。”
王爺和七皇子一來,目光陰惻惻地望著那幾個大臣,大臣們有的心生忌諱,想好的私心話知道混不過去,也不說了。后來聽到有人提江延鎮的兒子江少旸的名字,說他文武雙全,承繼乃父之風,王爺心里冷笑,道:
“江將軍不幸病死以后,聽聞他這公子不依不饒,不讓將軍遺骨安寧,后來又鎮日流連青樓酒家。雖說失怙悲傷乃人之常情,但此人恐怕還需歷練,這般重任便免了吧。”
王爺當然曉得自己這一句輕飄飄的話下去,江少旸的仕途就跟斷了一般,再續起來不知何年何月了。但江公子的確是對他爹爹的死質疑最多、誓要查清真相的,犯了王爺的忌諱。都是父子之情,王爺定要護世子到底。只要本朝帶兵打仗的能人尚未死絕,這援西南的差事必定輪不到江公子。
這時上書房老臣孫銘忽然在一旁開口:“……三皇子勇武過人,甚通兵法,忠心皇上朝廷,臣提議三皇子帶兵援西。……這里有殿下連夜寫的一封奏疏,殿下憂心西南軍情,字字懇切,鞭辟入里,請皇上過目。”
此言一出,皇上王爺七皇子都是一愣。
“……呈上來。”皇上肅著面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