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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夏的眼淚,突然就那么掉了下來,像是無法抑制的珠子,一滴一滴的打在青竹的門檻上。
淡淡的花圃中,種著幾株有川貝清香的花草。微風蕩漾,是那般的好聞和清澈。
原來一直是這樣,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我們曾經見過面。”微風從竹林中淡淡的吹過,男子仍舊淡笑著望著她,沒有出聲安慰,也仿若是看不見一般,只是緩慢說道:“你這樣任性的來到這里,有人也許會為你著急。”
青夏感覺很累,她又想起了當初在波斯灣的那個黃昏,夕陽像是戰場上的血,鋪天蓋地的染下了滿天的暗紅。她撲倒在海灣的浪花之中,感覺渾身上下都是無法抑制地疲倦,那些心酸的無力感,像是噬人的螞蟻一般爬遍了她的全身。她緩緩的坐在門檻上,無力的點頭,聲音疲倦的說道:“我記得你,你姓梁。”
“姑娘好記性,”梁先生突然笑道:“我還幫你帶走了一個暗戀你的小姑娘。”
青夏抬起頭來,雙眉漸漸皺起,輕聲說道:“你怎么會在這里?你是什么人?是你救了我嗎?我的伙伴在哪里?”
梁先生淡淡一笑,說道:“你一下子問這么多,要我先回答哪一個?”
“一個一個回答。”
梁先生搖頭說道:“我怕你的時間沒那么多。”
青夏眉梢一挑,不解其意。梁先生笑著說道:“我還是先帶你去見一個人吧。”
青夏渾身一震,頓時站起身來,瞪大了眼睛,沉聲說道:“什么人?”
梁先生眼光一斂,有靜靜的波光緩緩閃過。
“一個你一直在尋找的人。”
青夏曾設想過千百個和秦之炎見面的方式。
她想,也許會在某個名勝古跡,在群山之巔。她費盡力氣地爬上去,發現他正坐在蒼松之下靜靜撫琴,偶爾抬起頭來看著她靜靜一笑,像是已經等待了她很久的樣子。
她想,也許會在某片沙漠,就像曾經的很多次一樣。她疲憊欲死,干渴、饑餓、無力,突然,前方傳來了清脆的駝鈴聲,他騎坐在雪白的駱駝背上,緩緩地走來,然后,遞給她一只鼓鼓的水囊。
她想,也許只會在一個很平常的地方,在湖邊,在酒樓,在飯館,在小吃店,也許會在某個大街的角落里,她在和小販討價還價的買東西,突然發覺不遠處有一個人討價還價的聲音比她還大,她不服氣的站起身來,然后看到他的影子。
她想……
她想了很多,卻獨獨沒有想到過這種方式,再或許,是早就已經想過,只是,不敢去面對罷了。
可是此時此刻,看著面前那座青色的墓碑,看著上面雕刻的那幾個字,青夏卻突然有些木然了。她想,她或許是應該哭的,可是為什么眼睛卻澀澀的,流不出一滴眼淚呢?她站在一片滔滔的竹海之中,看著面前的一塚青墳,伸出顫抖的指尖,卻只能觸碰到冰冷的石碑,想說什么,嗓子卻仿佛被堵住了,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石碑之上,掛著一小串銀色的鏈子,在空氣的腐蝕下,已經顯得有些烏黑。青夏伸出手去撩起鏈子,握在手里,那種大夢一場的感覺終于呼嘯而去。她緩緩的閉上眼睛,反復的跟自己說,這是真的,這是真的,可是一顆心卻在撕心裂肺的疼,呼吸漸漸變得困難,手指冰冷,臉頰也開始潮紅了起來。
梁先生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肩,然后轉過身去,緩緩離去。
還沒走出竹林,一聲低沉的、壓制的、還帶著一絲隱隱的破碎哭腔登時響起,驚散竹林中的萬千飛鳥,撲騰一聲振翅而飛,齊齊飛掠而去。
梁先生腳步微微頓住,看向極遠的一處密林,終于無奈的搖了搖頭。
女子的聲音破碎且絕望,間中帶著無法掩飾的沙啞和咳嗽,像是病入膏肓的人,一聲一聲的回蕩在空氣里。隱隱的,竟有血腥的味道。
“之炎?”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一只蒼白的手輕輕的拂過冰冷的墓碑,默念著上面的字。他的墓,就如同他的人一樣簡單,一杯黃土,一座青墳,簡單的石碑,上面雕刻著五個清瘦的字:秦之炎之墓。唯一的祭品,就是這一串已經發黑的銀鏈子。
這條鏈子,是當初在彭陽街頭埃里克斯那群洋人第一次見面時送給自己的,自己當晚在洪湖邊上掛在了秦之炎的脖子上,希望著保佑了千百萬人的耶穌上帝也可以保佑一下她的愛人,只可惜,也許是她的信仰不夠虔誠,萬能的神將他們遺忘了。歲月恍惚,紅顏白發,最深最冷的噩夢,終于還是呼嘯而來。
秦之炎,我早就該知道你在這里的。
青夏苦澀一笑,笑容里滿滿的都是止不住的落寞和滄桑,她靠著石碑坐下,幻想著她靠在男人懷里的樣子,往昔的歲月像是流淌過的水,緩緩卻又急速,無法牽住,無法挽留。
我知道,普天之下,你最有可能會在的地方,就會使這里。可是我不敢來,我寧愿抱著你還活著的幻想走遍天涯海角,走遍大漠高原,我害怕這里,害怕來了之后看到的,只是一個靈位,只是一具尸骨,或者,就如現在這樣,只是一座青墳。
竹林里突然起了風,吹起青夏潔白的衣衫,就像是八年前的那個傍晚,她伏在男子的背上,手提著一雙鞋,光著腳,還一蕩一蕩的,昏昏欲睡。那時的風真好,有清新的香氣,那時的月光也真好,有寧靜的溫暖,那時的花也真好,開的鮮艷而不媚俗,那時的一切都很好,世界一片安靜,只余下他們兩個人,沒有戰爭,沒有血腥,沒有殺戮,沒有任何東西橫在中間。他們在古老神秘的地下相依相偎,細聊著一些亂七八糟的往事,像是兩只相依為命的蝴蝶,沒有一點煩惱。
她還記得,他們說過,這里太美好,若是能夠不再出去,該有多好。
可是那個時候,他們的肩上,還有太多的重擔在壓著。她要出去尋找楊楓,而他,也有太重太重的國仇家恨。
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想必,她真的會永遠龜縮在這個方寸之地,不再出去。這樣,秦之炎不會就這樣與世長辭,而自己,也不會將楚離狠狠地拖下水來,而她,也不會辛苦磨難,疲憊欲死。
如果可以,真想讓時光倒流到那一秒,然后伸出手去,緊緊的握住那個孱弱單薄的身體,將他留在自己的身邊。
眼淚像是雨水,一滴一滴的打在潔白的衣襟上,轉瞬,就不見了蹤影。新,仿佛是被人掏空了,連原本的那一絲小小的希望也宣告破滅,她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的感情,眼淚似乎已經干了,可是為何還是會有淚滾滾而出,眼前一片迷蒙,她看不清遠處的樹,看不清天上的云,只有那座墓碑上的五個字像是一只只錐子一樣,狠狠的扎進了她的心底。
秦之炎,下面不冷嗎?已經十二月了,外面已經下了雪,白雪茫茫,天寒地凍。你躺在那里,沒有暖手爐,沒有炭火盆,沒有厚實的衣服,你不會感到冷嗎?
我以為我可以很堅強,我以為我可以很勇敢,你用了六年的時間來給我做這個心理準備,可是當我知道的那一刻,還是控制不住巨大的心疼。秦之炎,我的心被掏空了,里面的血在不停的向外流,我自己好笨,我堵不上。
青夏突然將頭靠在青色的石碑上,眼淚滂沱而下,嗚嗚痛哭失聲,她的指尖泛白,那些過往的歲月像是奔騰的河水一樣從她的周圍洶涌而去,漫過她的小腿、腰身、脖頸、頭皮,將她整個人吞沒其中。原來,已經過了這么多年,那些鮮活的記憶仍舊如新,原來,她竟然是一個這般執著和念舊的人,原來,有些東西,真的是一眼萬年,永不能忘。
秦之炎,你的依瑪爾來了,她這些年太累了,活著比死去還累,如今,她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可不可以,就讓她追隨你而去?你已經不在了,你的長生,又怎能獨自存活?這寂寥的人世,這浮華的一生,這艱難的歲月,就讓它們一同逝去吧,我只想陪著你,看著你,在你冷的時候抱著你。你曾經是那般的愛我,現在,就讓我好好的回報你吧。
而他,而他……
女子的聲音漸漸變小,有腥熱的液體自她的口中潺潺而出,像是溫熱的泉水,一點一滴的灑在素色的石碑上。那些冰涼的風微微吹過,掃起滿地的塵埃,卷起她的秀發和衣角,遠遠望去,只能看到一個單薄消瘦的后背。
天色漸暗,女子仍舊是一動不動,有噪雜的腳步急忙而來,幾名白須白發的老者七手八腳的將她抬起,放在一只擔架上,就匆忙離去。
一個青衫磊落的男子站在竹林之外,身姿落寞,衣袍翻動之間,竟是那樣的飄逸出塵。
梁先生從后面緩緩走上前來,聲音溫和的說道:“你現在后悔,還來得及。”
男子微微一笑,笑容苦澀淡漠,卻并沒有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