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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的九月, 京城的各大廠子都會進行招工。
早幾年的時候,還招工的勤一些,可隨著工人的飽和, 已經兩三年沒怎么編制名額下來了, 招的幾乎都是臨時工。
如今紡織廠里突然要招兩個人, 還是工會編制,一下子廠里的工人家里就熱鬧了起來,因為鐵路還鎖著, 招工日期又近,許多孩子下鄉的遠的都沒能趕回來,只有一些距離近的知青接到家里電報, 想方設法的回來了。
莊主席也將這個消息透露給了許山蘭。
不過莊主席說了,這次招工是因為要和京城電影制片廠合作的原因,所以需要文化考試。
許山蘭雖然不滿, 可到底她在廠里的權利就那么大,她爸雖然是革委會的,但還不敢在紡織廠仗勢欺人,所以只好回家壓著小兒媳婦臨時抱佛腳。
蘇錦繡也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蘇家。
她敲門的時候, 老蘇家正在吃晚飯,是吳蘭蘭來開的門。
開門看見是蘇錦繡她臉色就變了,語氣也不大好,直接就問道:“你怎么回來了?”
“你這說的什么話,這是我家,我憑啥不能回來?”
蘇錦繡也沒客氣,忍不住的翻了個白眼, 一把推開吳蘭蘭就進了門, 一邊往里走一邊喊道:“爸媽, 我回來看你們來啦。”
“小姑——”
蘇雨星和蘇雨辰到底和蘇錦繡相處的時間長些,聽到蘇錦繡的聲音立刻就跑了出來,緊跟著他們出來的則是吳蘭蘭的大兒子蘇榆林。
“小姑,你可回來啦,我們都想你了。”
蘇雨星跑到蘇錦繡的旁邊,殷勤的幫著拎東西:“前幾天你讓我媽拿回來的連環畫老好看了,我都看哭了,我聽我媽說,那畫是小姑畫的,強子哥還說要和小姑學畫畫呢。”
因為蘇錦繡是連環畫原作者的事,讓蘇雨星在胡同這一片很是漲了一波臉。
“想學畫畫啊,以后小姑教你,對了,那袋子里是葡萄,你洗一把拿進去給奶奶吃。”
蘇錦繡呼嚕了一把蘇雨星的腦袋,然后便拎著其他東西進了屋。
看見坐在主位上的蘇大海就喊了聲‘爸’。
“回來啦?吃了沒?”
蘇大海對著蘇錦繡關心了一句,沒等她回答就連忙照顧周玉竹:“玉竹給繡兒舀碗老米茶。”
“欸。”
周玉竹連忙給蘇錦繡倒了碗老米茶。
褐色的茶湯裝在搪瓷缽里用冷水湃涼了,這會兒喝了只覺得渾身都舒坦了。
桌上沒什么菜,只有從食堂帶回來的燒茄子和白菜豆腐,唯一的一道現做菜是用毛豆青椒熬的大椒醬,旁邊簍子里有生黃瓜和窩窩頭。
“我帶了菜。”
蘇錦繡看了一圈,然后連忙起身從自己帶回來的包里掏出幾塊蔥油餅。
“食堂里今天供應蔥油餅,我就買了幾塊帶回來了。”
說著,她對送完葡萄從房間里出來的蘇雨星招招手:“星星快來,吃蔥油餅了。”
蘇雨星立刻拉著弟弟跑了過來,蘇榆林又慢了一拍。
蘇錦繡將一塊餅撕了兩塊,給蘇錦民的兩個兒子一人一塊,對蘇榆林直接就無視了過去,本來湊過來的蘇榆林頓時嘴一撇,一副要哭的樣子,蘇錦繡直接當做沒看見。
趁著吳蘭蘭動手前,她直接把餅分了,蘇錦民周玉竹碗里都有,就是沒給蘇家老二兩口子,最后還是蘇大海看不過眼,把自己的餅撕了一塊給蘇榆林。
“你今天咋回來了?廠里不忙了?”蘇錦民喝了口老米茶,咬了口蔥油餅,一邊吃一邊問道。
“忙,咋不忙。”
蘇錦繡也喝了口茶:“就是眼看著要入秋了,這北邊兒的天你們也知道,說冷就冷,我去廠里的時候就帶了床墊被,這不是怕冷么,就想回來問問,還有沒有多余的鋪蓋,要是有的話我就不買了。”
“這家里還真沒有,不過我那有一床沒用過的床單,你要是要,等會兒就拿走。”
周玉竹眼看著蘇錦繡偏心自家兒子,這會兒也大方了:“還是我結婚的時候陪的嫁妝呢。”
“大嫂的嫁妝就算了,我在紡織廠,其它沒有,就布料多,對了,廠里前幾天下來了一批有瑕疵的料子,我看上面的紋花的不嚴重,大嫂要不要?”
“要,咋不要,明天放學了我去廠里找你。”
“行。”
蘇錦繡點點頭,又看向蘇大海:“爸,我回來是想說一聲,我沒啥衣服,要去買棉衣被褥,還有暖水壺,再往下沒有暖水壺簡直過不了日子,這林林總總的怕是要花好幾十塊錢,這個月的工資我就先不拿回來了。”
蘇大海咬著蔥油餅點點頭:“行,你現在在工會里,也不能一副邋遢樣,得穿好點兒。”
“爸,你這么說我還真有個喜訊告訴你。”
說著,蘇錦繡羞澀的笑了笑:“昨兒個廠里來了制片廠的導演,他和我說要用我的連環畫去做掃盲動畫啥的,讓我幫著畫畫啥的,以后我就不僅是紡織廠的干事了,還是制片廠的臨時聘用的畫師了。”
“真的?”
蘇大海詫異的睜大雙眼,他沒想到這閨女居然這么能折騰。
這還折騰進制片廠去了。
“有工資不?”吳蘭蘭這時候也憋不住了,錢才是她最關心的東西。
“才開始沒有工資,全民掃盲乃是國家重視的項目,咋能看錢呢?”說著,蘇錦繡對著吳蘭蘭翻了個白眼:“你可真庸俗。”
“不會說話就閉嘴,沒人把你當啞巴。”蘇大海一個眼神掃過去,吳蘭蘭的臉色頓時白了。
當然,她是不服氣的,她可是知道,以后這社會,沒錢那是寸步難行。
蘇錦繡見蘇大海把吳蘭蘭噎回去了,繼續感嘆道:“不得不說,制片廠里就是和普通廠子不一樣,我去了一趟,還看見文工團的在拍電影呢。”
“電影?”
一直沒說話的蘇雨星眼睛亮了:“小姑,是我們看的那個電影么?”
“對啊。”蘇錦繡點點頭。
“哇,真好,這么說,胡春同志以后也會出現在電影上么?”
“說不定哦。”
蘇雨星頓時激動的臉蛋都紅了,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自己的小伙伴了。
“對了,我回來的時候去副食品店買了點水果,媽老是在家坐著也無聊,吃點水果對身體好。”
說著,又從包里拎出一大袋子的蘋果。
蘇大海眼皮子一跳:“別瞎花錢,這蘋果剛上市多貴啊。”
“可不咋地,五毛錢一個呢。”說著,挑了兩個蘋果,給蘇雨星兄弟一人一個,剩下的讓蘇雨星送楊桂花房里了。
“接下來你還得買東西,身上的錢夠不?”
蘇錦繡頓時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真是丟人,還真不咋夠,我馬上要制片廠紡織廠兩邊跑了,以前下鄉干活多了,身子骨不好,冬天特別怕冷,咋說也得穿暖和了,不然到時候病了容易拖累進度。”
“等會兒我拿點錢給你,你到廠里好好干。”
“欸,謝謝爸。”
得了實惠,蘇錦繡的嘴又開始甜了:“爸,我在廠里就在想你了,可是我也知道,家里沒我住的地兒,不知多少次我在深夜哭濕了枕頭,就想回來看看你和媽。”說著說著,就開始煽情了。
“行了,你們以后不鬧騰,就是對我和你媽最大的孝順了。”
說著,蘇大海起身回房間拿錢,他還特意關了房門,生怕楊桂花說些不好的話讓蘇錦繡聽見了。
等蘇大海離開了,蘇錦民才開口:“繡兒,你那連環畫特別好,我們學校還特意開了堂課呢,就講咱們國家以前的苦難,憶苦思甜。”
蘇錦繡:“……”
就這生活還憶苦思甜……現在就夠苦了!
“大哥,等會兒送我去廠里唄,我一個人回去害怕。”蘇錦繡用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蘇錦民。
蘇錦民頓時心軟,不由得笑著點頭:“行。”
說著話呢,房間里傳來砸杯子的聲音,客廳里的聲音一靜,蘇錦繡低頭把老米茶喝了,眼觀鼻鼻觀心,總之不說話了。
不一會兒,蘇大海拿了三十塊錢出來,塞進蘇錦繡手里:“拿去買點過冬的東西。”
“謝謝爸。”蘇錦繡又哽咽了。
吳蘭蘭忍不住的撇嘴:“有些人要么不回來,回來就是要錢的。”
“閉嘴。”
蘇錦國眼看蘇大海臉色一沉,頓時扯了扯吳蘭蘭的袖子。
吳蘭蘭還是不爽,忍不住低聲嘀咕:“能干不能說,還有沒有天理了。”
“我爸給我的錢又不是你賺的,我大哥大嫂還沒說話呢,你個吃閑飯倒是話挺多。”
蘇錦繡不慣著吳蘭蘭,直接反唇諷刺道:“你要是這么有能耐,別要我大哥大嫂養啊,得了便宜還賣乖,就是說你這臉皮子厚的人。”
“你——”吳蘭蘭眼睛一瞪。
“行了,別說話了,天也不早了,錦民送繡兒回廠里吧。”
蘇大海冷聲打斷,說話時還瞪了一眼吳蘭蘭。
蘇錦繡又連忙從包里翻出一塊護膝:“這是我特意托人做的,等天冷了給媽戴。”這才起身準備離開。
離開前,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頭說道:“對了,吳蘭蘭,你也別一直覺得我搶了你的工作機會,九月十號紡織廠工會招考,你要是真有能耐,就直接靠自己考進去當工人,別一天到晚的盯著別人的屁股,生怕把你的位置給占了。”
說完翻了個白眼,直接就出了門。
從始至終都沒往房間里去一趟。
倒是吳蘭蘭此刻有些懵,這小姑子……居然讓她去招考?
“她有這么好心?”她不敢置信的問丈夫。
蘇錦國同情的看了她一眼:“你以為廠子這么好考?這幾天多看點題吧,別到時候考個大鵝蛋。”
學渣了兩輩子的吳蘭蘭:“……”
回家得了一筆錢,還順便讓吳蘭蘭開始了慘無人道的學習后,蘇錦繡被蘇錦民送回廠子,蘇錦民準備離開前,蘇錦繡又從宿舍里給他拿了一大袋子蘋果:“這是我偷偷給星星和辰辰留的,媽那邊的蘋果肯定偏著給二哥家的兩個,你可別說漏嘴了。”
說完就轉身跑了。
蘇錦民看著手里的蘋果,只覺得心是滾燙的。
妹妹真好。
第二天,宋清華又來給蘇錦繡送早飯,蘇錦繡將自己回蘇家的事兒說了。
“你想讓你二嫂進工會?”宋清華有點意外。
“哪兒啊,與其讓她在別人嘴里聽說后想心思找我走后門,還不如從我嘴里告訴她,絕了她的路。”蘇錦繡咬著包子,手里則是舉著剛從食堂打回來的豆漿:“你喝豆漿。”
“我不愛喝,你喝吧。”
宋清華偏開頭讓了讓。
食堂里很少供應豆漿之類的東西,所以他不舍得喝,不過:“我馬上去一趟奶站,讓他們從明天起給家里送牛奶,以后我天天早上送過來給你喝。”
“你喝吧,你在鄉下的時候虧了身子,得多補補。”
宋清華頓時有點無奈,他嘆了口氣:“我作為你的對象,應該照顧你。”
蘇錦繡咬包子的動作一頓,表情有些懵。
“我會定兩份牛奶,咱們一起喝,一起補身子。”宋清華端起豆漿喂到她嘴邊:“快喝吧,等會兒就冷了。”
蘇錦繡就著宋清華的手喝了口豆漿。
將嘴里的包子順下去后,蘇錦繡連忙問道:“錢還夠么?”
“夠,我手里有錢,你別擔心。”
宋清華安撫的笑笑,這些日子他也不是干坐著什么都不干的,自從和許凱聯系上后,京城的黑市大門也等于對他打開了,他在牛棚的時候學的東西又多又雜,有專業知識,也有暗門子,所以他眼光利,再加上膽子大,這些日子他在京城里到處轉,可是弄了不少錢。
“少操點心,別說話了,趕緊喝豆漿。”帶著點說教意思的,宋清華盯著蘇錦繡喝掉了豆漿。
宋清華見她把豆漿都喝下去了,這才低著頭整理飯盒。
蘇錦繡看著他的頭頂,神情有些莫名。
所以說,宋清華理解中的照顧,就是像照顧小孩一樣的照顧她?不得不說……還挺新奇的。
蘇錦繡吃著包子,就看見賢惠的男票將剛剛還一片狼藉的飯盒收拾好了,捧到水池邊洗干凈后才放回袋子里,收拾好后又掏出手帕擦了擦手,這才準備離開。
“我等會兒要去制片廠,這幾天有些忙,下午沒空來找你。”
臨走前,宋清華聲音溫柔的說道。
“知道啦,不是每天早上都見面么?”
蘇錦繡疑惑的抬眼看了宋清華一眼。
宋清華點點頭:“說的也是。”說著,就將飯盒放進車簍子里:“我先走了,你趕緊去上班吧。”
“好,路上慢點兒。”
目送走了宋清華,蘇錦繡就回工會里繼續工作了。
因為和電影制片廠合作的關系,蘇錦繡在工會里的地位都仿佛變得不一樣了,其他干事和她說話的時候,聲音都放輕了,畢竟她以后可是要拍電影的人(誤會),最關鍵的是她現在還要招工了,這一下子,蘇錦繡成了工會里的香餑餑。
到了中午,蘇錦繡還沒走,就看見鄰桌的陸干事端著兩個飯盒,拿著三個饃進來了。
“小蘇啊,先別干了,吃點東西再干。”說完,將其中一個飯盒放在她的桌面上,又殷勤的去幫她倒開水。
蘇錦繡有些懵。
這平時陸干事和她頂多是點頭之交,啥時候這么熱絡了?
這是有事相求?
蘇錦繡立刻打了個激靈,她接過飯盒,連忙掏糧票:“謝謝陸干事,這是糧票。”
“不要啦,就一頓午飯而已。”
陸干事連忙拒絕了,蘇錦繡自然不罷休,兩個人拉鋸了好一會兒,蘇錦繡還是沒能拉的過陸干事,只好把糧票收了起來。
兩個人沉默的吃著午飯,過了好一會兒,陸干事才開口說話了。
“小蘇,我聽說咱們工會要考工了?”
“嗯。”蘇錦繡捏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看向陸干事:“不過我不負責考核哦,考工是人事科的事,莊主席只是報了兩個名額上去了。”
“那你知道這次考試的題目么?”
陸干事沒等蘇錦繡回答,就喋喋不休道:“我婆家小姑子,四年前下鄉去了,去的是云南那塊兒,條件不咋好,環境也不適應,我聽說考工,就想問問知青能不能考,我小姑子可是高中畢業生呢。”
“知青能考,但是鐵路封了,她又在云南,趕不回來吧。”蘇錦繡無奈的看著陸干事。
陸干事嘆了口氣:“回不來也得回,哪怕給我爬也得爬回來,你不知道啊,那地兒苦啊,明明有山,卻不能進,說是里面有老虎,嚇人的很,村子里的人都快餓穿心了,就差去扒觀音土了。”
“題目是啥我不知道,左不過廠里的常規考題,但是這兩個干事是分到我手下的,肯定是要有一定的繪畫技巧的。”
陸干事聞言,臉上愁苦再一次的出現,顯然,她的小姑子不會畫畫。
“哎,這可咋辦啊。”
陸干事揉揉臉,頓時連手里的饃也吃不下去了。
她婆婆讓她一定要過來問問,可問了的結果卻讓人感到絕望。
蘇錦繡看的于心不忍,但是也沒辦法,她實在沒精力在畫畫的同時再去手把手的帶學生。
沉默的午飯吃完了,蘇錦繡拿起飯盒去洗,陸干事本來也想去,卻被蘇錦繡攔住了,站在水池邊洗飯盒,洗到一半,旁邊的水龍頭也被打開了。
蘇錦繡下意識的扭頭看了一眼,就看見許山蘭那張臉。
“小蘇干事。”許山蘭先打招呼。
蘇錦繡也不好裝死,只好笑著點點頭:“是許主任啊。”
“聽說你們工會要招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