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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住在西邊那一塊兒的?”
宋清華這么一說, 付擁軍就想到了住在西邊的那一群下放改造的人。
宋清華點點頭:“對。”
付擁軍不敢置信的看著宋清華,要知道集團被打倒了也才幾個月時間,在他們倒下之前, 住在西邊那一片的, 可都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牛鬼蛇神。
就算后來平反了, 在老百姓眼里,他們的成分也是有問題的。
為什么?
為什么蘇錦繡寧可嫁給牛棚的臭老九,也不愿意嫁給他?
付擁軍抿直了唇線, 臉色一下子變得特別的難看。
“你是不是很奇怪,為什么她會嫁給我?”宋清華見付擁軍臉色都變了,挺直的背脊這才松了點:“畢竟當初你和她提親的時候已經是副營長了。”
付擁軍有些狼狽的撇過腦袋, 他總覺得自己的心思都被宋清華給看透了。
“其實你沒必要這么想,她若是真的想和你結婚,當初就不會拒絕你了。”
“她那是因為想回城!”
付擁軍想也不想的反駁, 他總覺得,那時候的蘇錦繡是真的想過嫁給他的。
“她確實想回城,但也是真的不想嫁給你。”
宋清華語氣的淡淡的, 說出的話卻在不停的打擊著付擁軍。
為什么?
付擁軍再一次在心底問出這三個字。
他總覺得不該是這樣的, 他和蘇錦繡不應該是這樣有緣無分的, 潛意識里想要反駁,可話到了嘴邊, 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立場去反駁, 無論當初如何, 蘇錦繡現在都已經嫁人了。
“她不喜歡下河村。”
宋清華見付擁軍雖然沒說話, 也沒什么表情, 可眼里的傷心卻是真的, 好心給了解答。
“下河村對她來說, 是噩夢一般的過去。”
“我知道了。”
付擁軍手肘撐著桌子,抬手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他捂著眼睛說道:“其實我只是稍微有點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他的心上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就嫁給了別的男人。
“我理解你。”
不,他一點都不理解。
宋清華表面一本正經的點點頭,心里卻在反駁。
他理解不了付擁軍明明喜歡人家,卻在提親被拒后,又仿佛縮頭烏龜似的縮了回去,如果是他的話,哪怕是被拒絕,只要認定了這個人,他就不會輕易的放手。
吃完飯,宋清華看了看桌上的菜。
今天國營飯店里面供應了新鮮的河魚,上了一條紅燒魚,宋清華吃著感覺還行,連忙交代常石林再去買一條,留著帶回家給蘇錦繡吃。
這段時間為了奶孩子,魚湯喝了不少,紅燒魚卻沒怎么吃過。
正好帶回去也好給她嘴里舔點滋味兒。
等宋清華離開后,常石林才擔憂的看了一眼付擁軍,小心翼翼的問道:“表哥你沒事吧,我剛剛看你都沒吃幾口。”
“沒事兒。”
付擁軍搖搖頭,他吸了吸鼻子,將心底的那股澀意給壓了下去,又恢復了平時一本正經的樣子。
兩個人從國營飯店里出來,一路沉默的往鋼鐵廠走。
宋清華回到家的時候,正好雙胞胎是醒著的,蘇錦繡和沈燕一人懷里抱著一個,在廚房里忙碌的則是小嚴。
沈燕看見宋清華回來了,頓時不高興的問道:“怎么回來的這么晚,不知道家里有孩子呢?”說著,就將懷里的八兩往宋清華懷里一塞:“趕緊抱著,我去做飯。”
“沒事兒,沈奶奶,我已經做的差不多了。”
軍裝外頭圍著圍裙的小嚴連忙笑道:“再炒個菜就可以開晚飯了。”
“我來炒菜。”
沈燕走過去接過小嚴手里的鍋鏟子,小嚴沒法子,只好脫掉圍裙,走到蘇錦繡身邊伸手幫著抱九兩。
蘇錦繡正好累了,小嚴過來也就沒推辭,孩子丟開手后,立刻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胳膊:“這天越來越冷了,接下來八兩九兩可不能出門了,我和你白天都要上班,孩子留給奶奶一個人看,會不會累著奶奶啊。”
“不累不累。”
沈燕連忙在廚房里喊道:“我和秀萍說好了,白天的時候,讓她家小子過來幫忙看,我帶他一口飯就行。”
“秀萍嬸子家的小子?”
蘇錦繡皺了皺眉:“那孩子不才十二歲么?他不上學呀。”
“秀萍沒送去上,說反正以后接她廢品收購站的工作,不上學也沒事兒。”沈燕正好炒完菜端到堂屋里面來,嘆了口氣:“我是說也說了,勸也勸了,她不信,非說反正也考不了大學,倒不如幫忙帶孩子,賺點錢也能補貼點家用。”
“這也不能讓才十二歲的孩子就出來干活兒呀。”蘇錦繡的眉頭還是緊緊的皺著。
“十二歲的孩子干活兒的多了,鄉下那些孩子,哪個不是年紀小小的就出來掙工分了,只是吧,我覺得人還是得讀點書的,至少明理。”
沈燕小的時候,家境很好,所以讀了不少書,若不是后來進了部隊當護士,她早出國讀書去了。
當初她剛嫁給宋征軍的時候,也是怎么都習慣不了宋征軍的一些壞習慣,后來日子過長了,宋征軍才改了不少,可就算是現在,沈燕有時候還會嘮叨宋征軍的壞毛病。
與宋征軍不同的是,沈燕的幾個兒子都深得沈燕真傳,無論是哪個,走出來都非常的有涵養。
這份不同,也延續到了宋清華的身上。
所以哪怕宋清華在鄉下,打扮的像個乞丐似的將近十年,回到京城來后,也能很好的融入這里。
“但是沒用啊。”沈燕兩手一攤:“怎么說都說不通。”
“還是見識的太少了。”
蘇錦繡嘆了口氣:“等以后真的能考大學了,再送去讀書就晚了。”
“可不嘛,難不成讀書就是為了考大學的么?那是不斷擴充自己的過程。”
聽到這句話,蘇錦繡也不由得對沈燕刮目相看了。
“行了,不說了,等孩子過來了沒事兒我教他認字兒。”沈燕拉開凳子,招呼他們:“都吃飯吧,小嚴啊,把孩子放旁邊的小床上去,吃完了早點回去。”
“欸。”小嚴連忙將孩子放到旁邊的小床上去。
小床的頂上吊著幾團五顏六色的毛線球,毛線球的頂上掛著鈴鐺,碰一下,就叮鈴鈴的響,因為這年代的孩子不做聽力篩查,蘇錦繡可沒少摔盆子吸引孩子注意力的。
“我晚上不吃了,吃過了。”宋清華抱著八兩在屋子里來回的打轉兒,一邊交代道。
“在外頭吃的?”
沈燕奇怪的問道:“和軍區里的那些孩子?”
她也是在八兩九兩滿月的時候才發現,宋清華不知道什么時候和軍區里那些十八九歲的走的那么近了。
“不是他們,是以前認識的人。”
沈燕點點頭,也沒多想。
等回了房間,蘇錦繡一邊拆頭發一邊問道:“你去找付擁軍了?”
“嗯。”
“我不是說和他沒關系么?”
蘇錦繡回過身來嗔怪的瞥了他一眼:“你居然還去找他去。”
“有人覬覦我媳婦兒,我當然得注意點兒了。”
宋清華歪在床上,一手托著腦袋,一手在逗著兩小只一起玩,沈燕晚上要回軍區去,所以吃完晚飯就被小嚴給帶走了,這會兒偌大的宋家小院兒,只有宋清華和蘇錦繡兩個人,所以宋清華這會兒本性畢露,絲毫沒有白天那種溫和文雅的模樣,反而笑的有點痞痞的。
“我都結婚了,付擁軍可不是這種人。”
“這么說你還挺了解他的?”
宋清華忍不住的怪聲怪氣的說道。
蘇錦繡翻了個白眼,回過頭背靠著梳妝臺,似笑非笑的看著宋清華:“你這吃的哪門子的酸醋,又酸又臭,他喜歡的是以前那個小可憐蘇錦繡,可不是我。”
蘇錦繡說的是原主,宋清華卻理解成是她的偽裝。
頓時臉上掛上大大的笑容,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黏在蘇錦繡臉上,神情頗有些得意洋洋,好似在說‘果然你的本性只有我知道’。
蘇錦繡見他誤會了,也不好解釋,干脆起身掀開被子上了床,側躺在兩個孩子的另一邊。
宋清華和付擁軍見了一次面的作用還是有的。
至少后來去胡家,就再也沒有遇上過付擁軍。
時間過的很快,一晃眼的功夫,就又到了年底,今年是二月份過年,雙胞胎十一月份生的,到過年的時候,也有將近三個月了。
臉是越長越胖,也越來越好看。
蘇錦繡吃的好,奶水自然好,養出來的孩子也自然好。
秀萍過繼的兒子叫張小龍,天天來宋家幫著帶孩子,他年紀雖然已經十二歲了,看著卻有些瘦小,不太愛說話,好幾次蘇錦繡回來遇上了,他也只是喊一聲嬸子,就飛快的跑了。
臘月二十四那天,廠子里再次組織看電影,看的依舊是蘇錦繡的連環畫改變的電影《我們能做些什么》的凍雨雪災篇。
蘇錦繡的連環畫一共三次改編成電影,而這一次,是最順利的一次,也是制片廠做的最舒心的一次。
因為地震預警電影讓鳳凰城死傷少了很多,這一點百姓不知道,上面的高層卻是都知道的。
蘇錦繡雖說沒有進體制,卻早已經進入了很多大人物的視線了,若不是現在局勢未定,蘇錦繡恐怕早就被特招進體制了。
在凍雨、雪災篇里面,蘇錦繡加入了一個新人物,那就是京城女孩紅梅。
她是紡織廠的一名女工,初中畢業,沒上高中,就因為母親身體不好而回來接替了工作,她勤奮好學,勤勞美麗,在和洛桑還有建國相遇的時候,正好是在冬天。
整個京城被大雪淹沒,街道上無人敢走。
紅梅因為沒有預估到這種情況,家里無米下鍋,為了體弱的母親,還有幼小的弟妹,她獨自一人走在風雪中,只想去糧油店賒欠一點糧食,可她太餓了,也太冷了,在路上就暈倒了,于是就被剛剛到京城的建國和洛桑給救了。
建國拿出身上僅有的糧票為紅梅買了兩斤粗糧,紅梅則是得知他們無處可去的時候,將他們帶回了家。
有了糧食,紅梅一家終于能吃一頓飽飯了,而建國和洛桑,也終于能烤烤火,暖暖身子。
第二天,建國先回部隊報道,洛桑則是留在了紅梅家,期間,經歷了隔壁的鄰居想要殺洛桑的狗做食物,也經歷了周圍四鄰為了一頓吃的,鬧得不可開交。
洛桑則是貢獻出自己的肉干,幫助紅梅一家度過這艱難的時候,一直到建國從部隊回來,帶回了糧食,紅梅才哭了,她給建國寫了欠條,建國不要,但是她堅持。
“我雖然沒有文化,但是我還有一把子力氣,我一定會努力工作,不占一點兒便宜。”
紅梅這樣說道。
建國沉默的看了她半晌,然后開口說:“不用還了,你賺了錢,去報個夜校,好好上學,拿個高中畢業證吧。”
“上啥高中呀,我都是正式工人了。”紅梅不以為意。
建國十分正經的和她說:“讀書不僅是為了文憑,而是為了明理,多讀書總歸是好的。”
紅梅不再說話,表情不以為意,可這一番話,卻震撼到了旁邊的洛桑。
等雪災過后,洛桑準備回家鄉了,建國也準備去邊疆軍團搞建設,分道揚鑣的那一刻,洛桑突然問道:“讀書……真的那么好么?”
“不用學習太多知識,只為了以后不被人蒙,也該好好讀書啊。”建國揉揉他的腦袋,將幾張大團結塞進他的口袋:“洛桑,我走了,希望以后還能見面。”
隨著建國上了火車,火車漸行漸遠的背影,電影也結束了。
這是蘇錦繡第一次在電影里表達了知識的重要性,其中有不少小細節,比如鄰居嬸子因為不識字,所以別人寫欠條的時候,直接弄了個小漏洞,反而讓鄰居嬸子欠了人家的錢,最后鬧到警察局,也得鄰居嬸子賠錢,比如以前大地主家的賬房先生,躺在搖椅上,反復訴說以前自己給大地主做賬的時候,全做的假的,才給自己掙下這么一番大家業。
怎么說呢?
總之細思極恐。
不少廠子看完了電影后,都悄咪咪的查了會計的賬,還別說,真查出幾個糊弄人的。
與此同時,軍區總醫院的三樓。
那里守備森嚴,每一個路口都有重兵把守,整個樓層只住了一位病人。
他這會兒正靠在病床上看電影,他的小女兒充當放映員,動作十分熟練,和他們一起看電影的,還有幾個照顧病人的小護士,不過她們都站在門口,方便隨時出去。
等電影終于放完了,那病人才揉了揉臉:“這電影是真的好啊。”
“該讀書的年紀就該讀書,該工作的時候就該工作,現在許多滴小娃娃都沒見過書房的門,這可是不行的,不讀書不明理,這可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名言警訓呢,現在的人啊,就是瞎搞。”
“爸,你可少說兩句吧。”小女兒將膠卷小心翼翼的拆下,準備放回膠卷包里。
“別著急收,等會兒我做了檢查,還想再看兩遍呢。”說著,就抽了口煙:“做這個電影的,就是上次做地震電影的那個吧,聽說鳳凰城因為這個電影少死了不少人呢。”
“是。”說話的是病人的秘書。
“鳳凰城那邊確實不少老百姓,都說是因為看了這個電影,才提前好幾個小時去空地上避難。”
“瞧瞧,瞧瞧,電影這東西,也不僅僅是靡靡之音嘛,當初制片廠那么多人被下放掉了,里面還有不少老革命的,他們當初拍了不少珍貴的戰役資料,現在不都封存起來了嘛。”
病人靠在床上,吧嗒吧嗒抽了好幾口煙。
“這電影可不止講的是雪災凍雨啊,還講了人生的道理,我倒是對寫這個故事的人感興趣了。”
秘書聞言頓時笑了:“說起來這個人,首長還認識呢。”
“哦?是誰呀?”
“還記得您給老宋家的孫子孫媳婦當證婚人的事兒么?”
秘書賣了個關子,見病人點了頭后,才說道:“這電影的連環畫,就是老宋孫媳婦畫的。”
“哦?居然還是個小娃娃呢。”病人眼中暗光一閃:“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我倒是更想和她見一面了。”
“這事兒我來安排。”秘書點點頭,神色已經嚴肅許多。
等到了臘月二十六,京城所有的廠子都放假。
她一點也沒耽擱,最后一天下了班,她直接去副食品店買了點江米條,提了一袋子橘子,拎了兩瓶酒就去了老蘇家,雖然蘇大海之前沒能評上副主任,但自從老方因為談英的事兒被抓走以后,他在車間里的地位卻顯而易見的高升了。
看見蘇錦繡回來,他的臉色比以前柔和許多。
“買這么多東西干啥呀?我兩個外孫呢?”兩個孩子自從出生后,蘇大海還沒見過呢。
“天太冷了,他們太小,不敢帶出來。”
蘇錦繡解下圍巾,將禮品放到方桌上,然后四周張望了一番:“二嬸呢?”
“她去給國子看孩子去了。”提到楊桂花,蘇大海的臉色陰郁了一下。
蘇錦繡沒敢多問,而是去廚房找周玉竹。
周玉竹也不高興:“呵,媽這心可真是偏到胳肢窩了,在家里連吃帶拿的,天天跑國子那邊獻殷勤,現在年輕能動的時候是好婆婆,以后等老了,躺床上了,我看除了我,還有誰孝順。”
“我二哥他們搬走了?”蘇錦繡剛剛看見,吳蘭蘭他們之前住的那個屋掛了鎖。
“這都分了家了,不走還想賴著啊,我給他們住兩個月都夠對得起他們了。”周玉竹冷哼一聲。
蘇錦繡愣了一下,看得出來,大嫂的怨氣很大,顯然,吳蘭蘭那兩個月可沒少給她氣受,安撫的拍拍她的肩膀,卻沒想到,這一安撫,周玉竹直接炸了。
“你是不知道,那吳蘭蘭有多馬蚤,她故意趁著國子不在家,當著爸和錦民的面給孩子喂奶,白花花的胸脯就這么露在男人眼前,要不是我正好回來了……”
也因為這件事,周玉竹幾乎是撕破臉皮的把吳蘭蘭趕走了。
蘇錦繡聽了倒是皺了皺眉頭:“不至于吧,她圖啥呀?”
“圖啥?還不是圖男人。”
周玉竹已經認定了吳蘭蘭勾引人的事實了,所以絲毫別的可能性都不想。
“那邊的屋頂蓋好了?”
“哪兒啊,先弄塑料布批茅草蓋著,等開了春再蓋屋頂。”
那可真是夠冷的。
不過蘇錦繡也不同情就是了,聽了一耳朵的八卦,蘇錦繡快快活活的去了百貨商店,給胡建邦買了一雙手套,給錢芳買了一身秋衣秋褲,然后就去了胡家。
這次來的突然,恰好就碰上了付擁軍。
兩個人都挺尷尬,只有胡建邦和錢芳什么都不知道,還一個勁兒的留蘇錦繡下來吃晚飯,蘇錦繡哪里敢留啊,趕緊的就說家里孩子要喂奶,就急急忙忙的出了門。
等她出了門,付擁軍立刻起身:“叔嬸,我也出去跑一圈去,干坐著冷。”
說完,就追著蘇錦繡出去了。
“蘇知青。”
就快到大院門口的時候,付擁軍追了上來。
蘇錦繡沒能跑得掉,干脆停下腳步,回頭看向付擁軍:“胡同志。”她叫的還是他做臥底用的假名。
付擁軍見她眉眼間滿是冷淡,只覺得心如刀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