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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離開醫務室的一刻起,所有生病的癥狀就如同浮云一樣消失了,估計下半輩子也不會再犯。
事情明擺著——摩根即病根。
我步履沉重地回到囚室,如摩根所言,涂根正在等我,臉色平靜,對我頷首問候:“你沒事了?”
守衛為我卸下鐐銬,我活動了一下周身,確實感覺良好,于是點點頭。
“醫生說你感染了不知名的細菌,該細菌的繁殖代謝周期是二十四小時,所以你會準時發燒和退燒。此細菌有傳染性,必須嚴格隔離,但到第六天上午如果沒再發燒,就全好了?!?
摩根還真能鬼扯,但再一想,誰知道他在煙墩路的私家迷你醫院里成天都在搗鼓些什么玩意兒,這種細菌說不定是真的呢。
護士大娘說的,不燒就好了,再發燒就會直接燒死,我都不敢想那些人死得有多慘,摩根你替天行道的方式真別致。
涂根對我第六天之后會不會死其實毫不關心,稍微客氣了一下就單刀直入:“你見到我的紙條了嗎?”
1x12?
“什么意思?”
他彈彈手指:“一家出一億,美金,一共十二億,通過私人渠道國際轉賬到瑞士銀行戶口,會計師事務所會幫你處理開戶和轉賬的一切手續。預付三分之一,抓到先知后,你離開監獄之前,全部付清?!?
我花了挺長的時間想搞清楚十二億美金到底是什么概念,一開始我沒覺得多高興,畢竟這和十二財團的百分之一的股份相比,后者明顯價值更高。然后,我換了個算法,把那些錢折合成小鈴鐺喜歡的房子幾套,小鈴鐺想買的衣服幾套,小鈴鐺的媽做核磁共振檢查的次數……成交?。?!
這兩個字橫空出世,從我的肺腑之間一路狂飆而出,突破腸胃咽喉牙關,眼看就要噴到涂根臉上。
說時遲那時快,我上下嘴唇一咬住,硬生生把它們擋在了那兒,嚼巴嚼巴吞了下去,再對涂根說:“我明天早上給你答復?!?
涂根的眉頭飛快地皺了一下:“丁通,我們都沒有太多時間了?!?
這事我比他知道得更清楚。我瞄了一眼桌上的電腦,桌面是黑的,但當它亮起來的時候,那兒有一個日歷表。
幾天之后,就是冥王和先知所預報過的十二財團全部崩盤的時間。
我的腦子只有二兩橙子那么大,絕對想不出怎樣才能讓十二個根深蒂固、盤根錯節的巨型商業集團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毀于一旦。
莫非是準備直接丟兩個原子彈?
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在無形中建立起了對奇武會強烈的信任。
不到最后關頭,我無法說服自己相信世上有他們做不到的事。
除了先知以外,其他人的紛紛被捕似乎已經印證了我的信任不足一提,但有一種神秘的信念頑強地在我內心牢牢扎根,任憑風雨如晦,初衷不改。
我只是固執地重復:“我明天早上給你答復。”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涂根已經可以算是這個世界上極了解我的人之一,他能確認我什么時候是認真的,就像現在。
他對我點點頭告辭,走到門口卻又轉身,猶豫了一下,對我說:“你開始生病的那天,我來是為了告訴你,十二財團決定不接受你的任何條件?!?
我“哦”了一聲,靜待下文。
“但是,盡管沒有任何可供采信的理由,我還是相信你。
“過去幾天絕大部分的時間,我都在盡力為你斡旋,說服他們應當謹慎行事,就算被證明你只是恐嚇,他們也不會有什么損失。”
可不是,他們能有什么損失呢?我被關在這里,他們樂意的話可以讓我關一輩子,出了這扇門,想去尿個尿都要等人來幫我解褲子。
只是那些商業巨子素來都作威作福、翻云覆雨,被奇武會玩弄于股掌之間已是奇恥大辱,被一枚純屌絲信口雌黃就唬到,哪怕只是一小會兒,想必也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冒犯。
他們必然殫精竭慮,揣摩事情的各種可能,其中有一種看起來最具可能性——我在詐和。
我聽出了涂根試圖表達的全部意思,并且由衷感激他所說的“他相信我”。
我對他說:“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覺得你非常熱愛自己的工作?!?
他一怔,不明所以地看著我。
“我們真正的第一次相見,是在那間小黑屋。你有一種獨特的從容自若,盡管穿得平凡無奇,卻氣度森然??墒窃谶@段時間里,那種氣度卻在漸漸削弱。慢慢地我感覺到,你好像不再那么投入了。幾個月而已,你還長出了不少白發,好像壓了很多心事一樣?!?
我歪著頭很有耐心地說:“探長,我從來沒有為難過你,我所做的決定,也毫不損及你的利益。現在,一切都快要到尾聲了,你可否告訴我,是什么在令你度日如年?”
涂根根本沒預料到我這一番話,他像猛地受到了極大的驚嚇,愕然回望我,眼中的疲倦和焦慮一瞬間顯露無遺。我不確定他是在對我攻城還是攻心,但這難得一見的疲乏姿態讓我心有戚戚。除了對付我以外,想必還有許多棘手的事在外面的世界等著他。
這個時候,他還能很快鎮定下來,對我笑笑,很溫和地說:“我的人生和每個人都一樣,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那倒是真的,回想十多年前,我爹媽扔下我跑了之后,各位熱心腸的鄰居經常跟我說的一句話就是:做人哪有十全十美的。然后塞給我兩個肉包子或者一個玉米,以致到后來我一聽到這句話就口水滴答。
他已經不想和我再耗下去,準備告辭,但我這兒還沒完呢。
“探長,你上頭的人,到底是誰?”
各大國的中央情報局、國安局或者國際刑警組織,在非常緊急的狀況下肯定擁有一定程度的超越機構和部門的影響力。但任何上述組織或來自該組織的人,影響力都大不到能短短十幾天之內,將分布在全世界各個角落的十二個商業教父級人物集合到一所監獄里,談一場莫須有的交易這個程度。
我重復了一遍,如同獵犬一般執著,又問涂根:“誰是你的上司?你又是為了什么為他們賣命?”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我,看了許久,眼神微妙而復雜,而后他卻刻意換上一種毫無感情色彩的語調:“丁通,這些你都不用知道,我只是做我的工作?!?
我想了想,決定下點猛藥:“想必你深愛你的妻子,把她看得比眼珠子都貴重。相信我,我也有這樣一個女人在家里等我,不過,換作是我,哪怕我的工作是當總統,我也不會讓我老婆穿得花枝招展的,去勸另一個人配合自己老公的工作。你為了這份工作是不是太豁出去了點兒?”
果然,這個理由比一柄鐵錘還容易打死人,涂根大驚失色,身不由己地向我走了兩步,那模樣半點都沒摻假:“我妻子?你見過我妻子?”
我反而愣住了:“你不知道?”
他搖搖頭:“我不知道。”抽身就走,腳還沒跨出牢房,就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機撥打。我目送他遠去,從他的后腦勺兒看出了許多緊張和擔憂,但具體的信息就比較模糊,你知道,后腦勺兒的表情肌實在不怎么多……然后我坐下來,仔細地穿好了衣服、鞋子,系好了鞋帶。
明天早上,如果涂根回來的話,我會給涂根一個答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