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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便有些不悅了——阿客這么做,那是理所當然。盧佳音學她穿衣打扮也就罷了,若連這都要學,便太掂不清自己的分量了。
他便起身走到盧佳音的面前。盧佳音似乎還沒回味過來,只略有些疑惑抬頭——那眼睛極溫柔和明亮,微微彎起來,像是盈盈一泓水光。她生得跟阿客確實像極了,蘇秉正想。
他走到她跟前的時候,盧佳音依舊沒有回味過來,蘇秉正便伸手勾了她的下巴,令她將頭抬得高高的。她垂著眼眸,似乎在忍耐。長睫毛遮住了目光,不與他對視。這模樣令蘇秉正一時有些恍惚,四周仿佛有燭火映著紅帳,阿客還是十年前的阿客。
他的拇指擦過她的嘴唇,那嘴唇軟而姣好,像是碧桃的花瓣,令人忍不住就想含住。蘇秉正望著她的目光不覺就有些深,他用另一只手摘去了她發髻上的絨花。她仍忍耐著,面色卻立時就變了,竟是有些羞惱。蘇秉正下意識的便將手收了回去,退了一步。
盧佳音終于放下了針線,在他面前站起來,垂著頭后退了一步。
蘇秉正這才清醒過來。
可心口依舊在砰砰的跳著。明明是故意威壓她的,可那一刻卻真把她當成了阿客,以為自己又沒克制住唐突了她。
難免是要失落一陣子的,可也早習慣了。畢竟阿客死去已經快要一百天了。
他便坐下來,令盧佳音站著答話。
“你有什么想要的?”
盧佳音淡淡的回道:“并沒什么特別想要的。”
“那么當初為什么入宮?”
她依舊字斟句酌,“采選得中,便入宮了。”
蘇秉正便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你入宮的原委,朕已經找人問過了。此刻就只想知道你的理由。”
阿客被他問住了。
盧佳音入宮的原委,她是調查過的——可她要在宮外打聽消息,并不像蘇秉正那么方便。甚至都不能像旁的皇后那么方便,因為她在宮外是徹底沒有勢力的。便只知道,盧佳音因秋疾錯過三次采選,第四次才得中。中間似乎也說過親,可不是門戶不匹配,便是旁的緣故,都沒有成。
她沒有十足的把握,能推測出盧佳音想入宮的理由——甚或該說,她連盧佳音是順其自然,還是被迫無奈入宮的都不清楚。
便只能道:“僥幸得中,云胡不喜……不知該有什么旁的理由。”
就好比有人向往布裙荊釵、舉案齊眉,自然也會有人向往侯門深宮、珠圍翠繞。
蘇秉正便微微瞇起了眼睛,“若沒有選中,你便不嫁了嗎?”
阿客是真的不知道,這個時候該給出什么樣的答案。她只略蹇頓了片刻,蘇秉正便窮追不舍,“朕聽說,秦明橋曾向你求親,你為何沒答應嫁他?”
阿客腦中便嗡的一響,過了一會兒才記起,蘇秉正問的是盧佳音。
她與盧佳音之間,竟然有這么多巧合。
她更想不出盧佳音拒絕秦明橋的理由——是因秦明橋大她十余歲?秦明橋該娶過妻子了吧?那么是續弦?總不至于想令她做妾吧?
她腦中百轉千回,蘇秉正只望著她,靜靜的等著。
“婚事自然有父母做主。想來他們另有考量,父母不曾對我提起,我也不曾問過。”阿客答道。
蘇秉正終于放過她,不再發問。他不動聲色,可阿客還是看出來了,她的答案顯然令他失望了。
他沒有再留。一言不發的起身離開了。
秦明橋去盧家提親,盧佳音的父母是樂見其成的。固然是當續弦,但天德年間的進士,在民間也是美名盛傳。且秦明橋已是州郡長官,婚事若能成就,則是盧家高攀。因盧佳音抵死不從,此事才作罷。
——這一些,蘇秉正已追查出來。他只不過想拿來試探盧佳音罷了。
這不是他第一次試探盧佳音,也不是第一回半途而廢。
他跟華陽公主如何保證,到了盧佳音的面前,就全煙消云散了。對上她的目光,他只是沒有辦法真把她和盧德音區別開。
他再有多少心機多少能耐,在盧德音面前都使不出來。她就像是他的一個劫數。
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她肌膚的觸感,他身上略有些發熱。從阿客有了身孕,他確實有小一年不曾好好的疏解過了。
只是心中倦怠,也不想往旁處去,便獨去洗沐。
他懶散的靠在池壁上,任由宮人替他清洗按摩著。清水漾起來,人便有些昏昏欲睡。
他恍惚又記起自己當年那場大病。
其實那病是怎么回事,蘇秉正也已記不清。
他只記得自己惹阿客生氣了,不論怎么道歉,阿客都不肯回轉心意。她發脾氣也總是悶悶的,從來都不肯抱怨或是吼叫出來。可蘇秉正寧愿她開口訓斥他——她心里仿佛有那么一道門,每每遇見事便將自己關進去,任誰敲都不開。每到那個時候,蘇秉正便總覺得自己被她丟棄了。
她將蘇秉正送回房中,蘇秉正難受了一夜,可他不敢再去找她。
第二日醒來便有些昏沉。去阿娘房中請安時,聽到她說起阿客的親事,便覺得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似乎是跟阿娘爭執了,問她為什么非要把阿客嫁出去,留下來不好嗎?
她阿娘并未覺出他心意浮動,說道,“我是想把阿客留住的.可當年你父親接阿客入府時,便說得明白。阿客還是盧家的女兒。她的親事上,阿娘做不了主。若你的阿兄們還活著,許還能提一提……”
話說到這里了,他也只能陪著母親緬懷死去的兄長們。
后來就又說到了良哥兒。不過,彼時良哥兒已是太子的長子,阿客的身份自然配不上他。
——總之一屋子的女人,沒有一個提到蘇秉正。
他渾渾噩噩的從他阿娘房里出去。便遇上了為秦明橋跑媒的杜夫子。
一整日所見,人人都在為阿客出嫁忙碌,他們滿含暗示意味的話語和笑臉真是令人煩透了。
再后來的事,蘇秉正便不記得了。他單是知道自己做了一場噩夢,夢里的人似乎是阿客,又似乎不是。他在夢里一遍遍的驚醒過來,然后發現這不過是另一場噩夢。在夢的最后客扯落了帷帳,大火騰騰的燒了起來。她在烈火中回頭,火焰映在她淡漠如水的眸子里。他望見有人沖進火中去找她,便有烈火焚身的痛楚。他在火中煎熬著,忽然感到有人敲了他的額心,有金光自空中落下,誰的聲音在耳邊說,“歷劫三度,尚不肯超脫,你竟也是個看不破的。如今孽緣得續,便生受著吧。”
便有雨水落上手背,身上驟然便清涼起來。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看到阿客坐在他身邊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