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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瑟正在出神,帳篷之外驀地傳來枝條被撞斷的聲響,接著是噗通的一聲。錦瑟飛身掠出帳篷,巨雕當空盤旋的樹下,卻是另一個“小蝦米”。
不遠處的另一棵樹上的唐非驚詫萬分地望著墜樹的西風,如同一只偵查猴。錦瑟向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瞬間飄至西風身邊。
摔在地上的西風仿佛還未醒轉,微微蹙著眉頭,喃喃夢囈。“兩個不省心的家伙,你們都夢見了什么啊?”錦瑟苦澀地默嘆,急忙將她抱在懷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如水,眼淚悄然滑落,她哽咽著,哽咽著說出驚天動地的、令錦瑟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話語:“千尋她,終有一天會消失的。”
“發生什么事了?大祭司她……”身后傳來朱雀關切的詢問,驚得錦瑟微微一顫。
西風慌慌張張醒來,從夢魘中驚回的雙眼氤氳著水氣,仿佛融進了星辰的光輝,她怔怔地盯著以身體護住自己的錦瑟,一臉孩子氣的無助和悲傷。錦瑟臉上有震驚的蒼白和悲憫的傷感。西風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窘境,目光一下子變得淡漠、難以親近,她掙扎,企圖站起來,企圖恢復她的亭亭和冷漠。
然,錦瑟不動聲色地扣住她的脈門,令她無論如何也使不出力量。
“別怕。被她看到也沒關系。”錦瑟壓低聲音溫和地安慰她,仿佛有一種神奇的安撫力量,使得西風忽然停下掙扎、安然地眨著亮晶晶的雙眼、平靜地呼吸。
唐非把這一切看在眼里,只是默不作聲,緊張的神情卻依然像個偵查猴。
雪千尋慢慢走過來,眼眶濕潤,熱切的目光望過來,幾乎把人融化。“西風怎么了?怎么會從樹上摔下來?”她顫聲問道。
朱雀已經在為西風把脈。
雪千尋又問朱雀:“她的傷還沒好么?武功那么高強的她,怎么會從樹上掉下來。”
“小笨蛋,你就不要挖苦她了。”錦瑟暗中拽了拽震驚的朱雀的衣袖,同時面向雪千尋道:“我們的大祭司遇上松脆的樹枝了,能有什么法子?”
唐非跳過來,叫道:“是啊是啊,剛開春兒,樹枝還脆著呢!這對一個武林高手來說,實在也……太尷尬了。嘿嘿。”
于是雪千尋抬頭觀察樹枝,想,它們真的很脆么?
唐非急忙又道:“可是我實在沒想到西風有那么沉重哎!”
錦瑟乜斜他一眼,道:“你再說,西風可要氣哭了。”
唐非繞過來,向西風一望,叫道:“呀!真的哭了。西風大老爺,唐非知罪了,您快別哭。”
雪千尋也急著過來瞧,一邊道:“死唐非,西風她明明很輕!”
西風的臉藏在錦瑟的遮掩之下,極低地說了句:“謝謝你。”輕輕推開錦瑟的雙手,翩然起身,臉上的淚痕已經干了,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淡泊,從容道:“夢見眼前有一條繁花似錦的河對岸時,記得不要踏過去,會一腳踩空呢。”說完,唇角一抿,微微笑起來。
朱雀怔怔望著她,神色沉重。
“太好了,是我多慮。”雪千尋只看著西風的臉,合上小手,由衷地嘆了口氣,喃喃道:“方才我夢見西風被一個黑色的影子帶走,還以為……預示著什么……嘻,是我多慮。”
唐非脫口便道:“笨蛋,你若是夢見天塌地陷,還真能導致世界末日了?”
雪千尋虛驚一場,欣喜不已,因此也不介意唐非的話語,吃吃笑起來。然而,唐非那句話卻令西風默默一震,震得痛徹心肺。
“唔,天快亮了呢。”錦瑟一指東方,道。
西風道:“上路吧。”
依然是西風走在最前,人們不知道水月宮的方位,只是向北行進。大多數的瑣碎東西、以及雪千尋的琴,都交給唐非攜帶,他大大咧咧道:“來來來,都交給本大爺罷!”
雪千尋踮著小碎步緊跟在西風身后,只要能這樣很近地望著她的背影,她就很歡喜了。
錦瑟故意落后,同時暗示朱雀同她一起。當前后拉開了幾十丈距離的時候,錦瑟壓低聲音對朱雀道:“西風剛才沒事吧?”
朱雀郁色不減,低低道:“都怪我醫術不精,我怎么也搞不清楚大祭司的身體里究竟有著什么。初始我以為是蠱,然而,那東西卻有著超乎我想像的強大力量,每當我試圖探測她體內的元波時,我自己的元波都會被那股力量吞噬掉。那種感覺很可怕,就像面對一個總也吃不飽的惡魔。”
錦瑟沉吟道:“寄生在西風身體里的,果真是個惡魔也說不定。”
朱雀詫異地望著錦瑟,低呼:“怎么可能?書上只說人的身體里可能寄生蠱。可是惡魔……惡魔是什么東西?書上沒寫過……”
錦瑟輕輕冷笑一聲:“你說書上沒寫,是因為你無法閱讀到所有的書。況且,這個世界上有多少我們未知的生靈和力量,都無從知曉。所以——”錦瑟幽幽嘆了口氣,終于道:“如果說西風的身體里還寄生著另外一個強勢的靈魂,我絕對會相信。”
朱雀震驚得止住了呼吸,連連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是醫師,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人的身體。那種事怎么可能?”
錦瑟聳肩,道:“也許正因為我對醫術的不了解,所以才敢這樣狂妄地猜想。知道么,我甚至懷疑過,寄生在西風身體里的,就是我們的教主——龍吻。”
“龍、龍吻?”朱雀幾乎脫口叫出來,對她來說,這個名字比何其殊要可怕一百倍,忙道:“不可能不可能。我見過龍吻教主。他殺人的樣子好可怕。”
“唔?”錦瑟十分感興趣:“他怎么可怕了?”
朱雀道:“你加入逍遙神教的時候龍吻教主就已經隱蔽起來,所以你從未見過他。可是,我見過,穿著極長極寬的黑袍,戴著黑紗斗笠,仿佛整個人都被黑云籠罩起來一樣。好可怕。”朱雀說著,聲音又低又顫,仿佛那個黑影就在她面前。
“龍吻是男是女?”錦瑟語調平淡。
“教主十分高大,一定是個男人。”
“一定?你在猜。聽過他說話么?”
“他不說話。他只殺人,要說話的時候他叫大祭司出來說。”
“那么他們同時出現么?”
“雖然很少,但的確有過。”朱雀回憶道。
錦瑟輕輕一笑,低低自語:“那說明不了什么。偶爾找個替身也并非難事。”
“你是什么意思?”朱雀不解。
錦瑟道:“我說,你只當故事來聽:龍吻——這個不知道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的東西,住在西風的身體里。早些年,西風年紀小,龍吻的力量超越她,于是龍吻主宰她的身體,殺生無數、血染江湖,接著創立了逍遙神教。那時候龍吻雖然是西風身體的掌控者,但是由于西風這個形象無法示人,龍吻不得不在這個身體外面做個掩人耳目的殼子,并且即便是這種夸張的殼子,他也要遮掩起來,為求萬全。后來,西風長大,樣子有所改變,不會被世人輕易認出了,逍遙神教便忽然出現了一個年輕而強大的祭司,她只有一個職責,就是傳達龍吻教主的指示。隨著時間的推移,西風的心力超越龍吻,漸漸可以主宰自己的身體,并且以西風這個身份名噪江湖,而那個龍吻,則不得不‘隱蔽’起來。但,由于龍吻早與何其殊結盟,而在這場心力的角逐之中,西風又不能保證每次都勝出,所以,她不得不繼續充當逍遙神教的大祭司——龍吻教主唯一的代言人——直到未知的某一天,她可以完全擺脫龍吻的束縛為止。”
朱雀聽著錦瑟的話,臉色越來越白,她不敢相信,可是錦瑟說的如此真切,對每一個階段分析和猜測,都合情合理,恰如其分。
“我不喜歡龍吻教主。”沉默半晌,朱雀低低囁嚅道,“他的意旨總是那么殘酷。倒是他隱蔽之后,逍遙神教才不那么可怕。”
錦瑟笑道:“那是因為在他‘隱蔽’的時候,傳達出來的其實是西風的意旨。”
朱雀望著錦瑟,認真道:“你方才所說的,都是真的么?”
錦瑟一聳肩:“我也想盡快求證,以上只不過是推斷。要知道真相如何,除了拭目以待別無他法。”
朱雀憂郁地望著西風飄逸的背影,心里喃喃:一直以來,西風最大的敵人其實是在自己的身體里么?
即將走出山林。
雪千尋回過頭來,用力揮舞雙手:“到城鎮了,快跟上來!”
朱雀不太擅長隱藏強烈的情緒,用手輕拍臉頰,企圖讓它看上去不那么沉重。錦瑟笑了笑,道:“朱雀姐姐別太在意錦瑟的胡言亂語。你只要相信一點:西風的武力和心力都是最強的。”
朱雀眨了眨眼,重重點頭:“嗯!”
一間茶樓中。
西風自言自語似的問:“我們這是走了多遠了?”
“三十里。”習慣了四處游蕩的唐非肯定地道。
西風放下茶盞,斬釘截鐵:“回去了。”
錦瑟第一個起身,收拾東西,十足一副打道回府的氣勢。
朱雀道:“真的就這么回去?王爺會怎么說?”
西風無所謂地道:“就說迷路了。”
唐非張大眼睛:“西風大爺,您認真的?您看起來很生氣!”
西風瞥他一眼,冷冷道:“如果有人把玩笑開過分了,我的確會生氣。”
朱雀和雪千尋都不明白她在說什么,錦瑟輕輕笑起來:“你果然是發覺了呢,水月宮的引路人就在我們身邊。”
唐非失望地一撇嘴:“沒勁沒勁,這么快就不玩了。我們至少要往回走幾步嘛。”
話音剛落,一只麻雀從窗戶飛進來,在他們的茶桌上丟下一個白布條。白布條上寫著:西北松林見。
開玩笑的人終于認真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