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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芳走進去,有丫鬟通報:“瑭三奶奶來了。”
云芳來到老太太跟前請安,寶玉早站起來避開了,且一臉歡喜的問嫂子好,又問了蘑菇最近乖不乖,態度非常親熱。
云芳在這里生活了一年多,早明白了大家為什么喜歡寶玉,這孩子真的是很純粹的一個人呢,真不像王夫人的兒子。云芳和邢夫人王夫人問安完畢,這才坐下來。
賴嬤嬤就來給云芳問好,黃晶跟著云芳來的,立即介紹:“奶奶,這是賴家的嬤嬤,是賴大娘的婆婆。”
賈府的規矩,也可以說是大部分人家的規矩,這些年老有面子的仆人能訓小主子呢,就是李紈王熙鳳見了這老女人,也要問一句賴嬤嬤好。
這其中的尺寸要把握好,年老的仆人對著寶玉這么大的小主子,只能勸一勸。訓斥小主子是小主子做了需要訓斥的事兒,且有教養的職責的老仆人才能說,比如說賈寶玉的奶娘,她能對著年紀很小的寶玉訓斥幾句,但是也僅僅是幾句罷了。
榮國府奇特的是,主子都是個大小伙子或者是大姑娘了,有些奴才還想訓一兩句。有的時候不是言語上訓斥,而是行為上,這種就隱秘了很多,管用的手法就是讓小主子吃點虧,暗地里使點絆子,這樣小主子就吃虧學了乖,聽他們的話,任憑他們擺布了。
然而云芳不慣著他們,坐著問:“是賴嬤嬤嗎?光聽說過,不經常見呢。”
看云芳沒站起來,屋子里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賈寶玉是睜大眼睛,以往看到老嬤嬤他都是先站起來問好呢。王夫人看了一眼云芳,邢夫人就皺著眉頭。
老太太臉上帶著笑,說了一句:“她年紀大了不常來,你也是,這么多天也不來我跟前,我想問你話還要打發丫頭叫你。我且問你,瑭兒幾時回來的?”
長輩問話,云芳這才站起來回話:“剛回來,累的不成樣子,衣服皺巴巴的,眼窩青黑胡子拉碴,抱著妞妞說了兩句親熱的話把孩子嚇哭了呢。其他的什么話都沒說,只說乏的很,醒了要喝粥。回去躺下就睡,靴子都沒脫,還是我和黃晶搬著他躺好給他蓋了被子,這中間都沒醒來。”
邢夫人心疼了,“你交代廚房給他做點順口的,讓他醒了就能吃上。”
“交代下去了。”
老太太對王夫人吩咐:“你現在讓人去取兩支好人參,等會讓她們娘倆帶回去給瑭兒。”
說完不等王夫人回答,對云芳說:“男人在外面不容易,你拿著人參回去,拆下些須子給他燉了補一補,少放一點,他年輕,不可補的太過了。這兩天讓他歇著,小事兒就不要讓他知道了,累的狠了要好好養養才行。”
云芳答應了一聲,心里還納悶怎么老太太今日偏心賈瑭了,就聽見站著的賴嬤嬤說:“也該給三爺慶賀才是,這也是件大喜事,我們還想給三爺磕頭呢。”
云芳納悶的看著在場的人。
看云芳一臉不解,跟著在屋子里的說話的迎春趕緊解釋:“三嫂子您不知道嗎?三哥哥升官了呢,四品清水司郎中,管著治水的事兒呢。這還是賴嬤嬤來說的,消息確認了。”
賴嬤嬤?
云芳看了一眼賴嬤嬤,對老太太說:“是吏部發文書了?怎么家里不知道?三爺回來也沒說呢。要是真的,阿彌陀佛,三爺也放心了,他就擔心第一回出差干的不好,心里七上八下的惦記著永安河呢。叫我說他以前是從四品,代理郎中,如今算是轉正了,可見大半年辛苦有了著落。”
一屋子除了王夫人,其他人都喜氣洋洋的,特別是邢夫人,這會臉上每一條褶子都很舒展。
賴嬤嬤解釋:“文書明日到家,衙門里已經得了準信的,是今上洪恩浩蕩親自點的三爺。我們家的小孫子怕弄錯了,特意使了銀子找了好幾個吏部的官兒打聽的。”
屋子里因為這件喜事都很高興,對于她的話沒放在心上,只有云芳狐疑的看了一眼賴嬤嬤,她孫子去吏部干嘛?
第43章 說宗法
如今全家高興,云芳也沒把心里的疑問問出來,臉上帶著笑容:“這是大喜事兒呢,怕是三爺也不知道,他回來是什么都沒說。”
老太太這個時候就跟家里歌功頌德:“天恩浩蕩,那真是圣明至極,有功必賞的。”又跟云芳交代:“今日罷了,讓你男人歇著,明日拿到了吏部的文書讓他抽時間來一趟,我要好好的說說他,交代他盡忠王事。”
云芳點頭應了。
邢夫人這個時候得意洋洋,因為坐在老太太跟前表現的太明顯了,老太太極力無視這個兒媳婦得意的樣子,但是邢夫人的得意不是能無視了的,對面的王夫人則木著一張臉,和屋子里的喜氣不搭。老太太對這個氣氛相當頭疼,跟倆個兒媳婦說:“你們去吧,留下瑭兒媳婦,我們自在的說話。”
邢夫人和王夫人趕快站起來告辭,寶玉和姊妹們也退下了,賴嬤嬤和大部分丫頭也沒留下。一瞬間這里顯得清冷了起來。
老太太就招手叫云芳坐在自己身邊,把云芳的手握著拍了拍。
“你這些日子怎么不來我跟前說話,一個人在家有什么意思?”
“那不是有妞妞的嗎?一天一個樣,小孩子真的磨人呢,吃的多了積食了就容易發熱,再有就是前幾日趁著天氣好抱著她曬了曬,這幾天就不樂意在屋子里了,哭著鬧著要出去,偏她說不出來只會哭,我又是個聽不懂的,折騰的筋疲力盡,不敢錯眼的盯著她。她小小一團如今白嫩嫩的,怎么看都愛不夠,看著她一天就是不吃飯都行,回頭哪天天氣好了,抱來給您瞧瞧,整個一個肉圓子,抱著壓手呢。”
老太太笑起來了,“這才對了,照顧好孩子才是根本。我就說你也不是個記仇的人,你嫂子有身孕該你管著家,卻沒讓你管,你婆婆心里不高興,你也不來,你們妯娌三個都不在我跟前,留下我一個老婆子沒意思。”
“哪有,孩子事兒多,要是能跑能跳了,我早帶著她來拜見您了,說到底還是小,這種冷天不敢見風。我年輕,以前我娘家人口簡單,上下加起來不過是十幾口人,哪里擺布過家事兒,就是交給我我也不敢接手,我是知道自己的。我們太太那里,也不會有不痛快,我回去勸了,就是有點想不開也不礙事兒。”
老太太又在云芳的手上拍了幾下,長嘆一聲,“你哥哥如今位高權重,你在娘家的時候也該知道朝廷的規矩,有些人一輩子都上不了四品,四品是個坎兒,一步踩過去將來能成一二品的大員。要是邁不過去,一輩子就是個小官兒……”
賈政就是個例子,五品官兒一直沒升遷,到了這把年紀估計升遷的可能性不大了。五品對于普通人家來說是個不低的官職了,但是對于榮國府這種人家,官兒還是太低,要不然不會被王家壓了一頭。如今賈瑭年紀輕輕升了四品,能夠擔當家族中興的希望。很多人覺得是寶玉重振門楣,可在寶玉沒長大前賈瑭把大旗扛起來了,毫不客氣的說,下一代當家做主的極有可能是賈瑭。
作為榮國府寶塔尖上的人物,老太太自然高興在四王八公或者是四大家族里面榮國府有機會再執牛耳一次,甚至會壓的王家人在賈家不用那么猖狂,可有些問題她不能忽視。
賈瑭從小就很“獨”,不愛和家里的人有來往,什么東府的珍大哥哥,同父異母的璉二哥哥,讀書認真的珠大哥哥……賈瑭就是全家聚會湊在一起也不樂意跟這些人一起玩兒。長大了之后更是有自己的主意,甚至出息了也不回頭拉一把家里的人,處處撇清關系。
老太太就想趁著這個機會給他們夫妻兩個講講什么是宗法。
“你知道你姑媽嫁進了林家,他家的哥兒沒了吧?”
云芳點點頭。
老太太嘆口氣,“你林姑父家是侯門之后,然而爵位到了他這里也沒了。這倒不是大事兒,只要權利還在,將來有機會再謀爵位。要緊的是他們家的人口不多,權利還有,獨獨缺了一個哥兒,沒了這個哥兒,如今到了末世了。”
說完她的臉上掩蓋不住憂愁,“你們年輕,覺得人多住在一起吵吵鬧鬧不如單獨住著,可是為什么這么多的人家都是聚族而居?越是富貴的人家越是要把族人聚在一起,正應了那句守望相助的話。只要人在,聚在一起才不會吃虧才不會家敗。一家子獨著才容易受外人欺負。”
老太太這話沒錯,現代社會,女孩子嫁人喜歡那種上無父母旁無兄弟姐妹的男孩子,因為沒那么多煩心事,不用應付太多的親戚。這種家里沒人的男孩在古代的婚戀市場屬于天煞孤星,好人家的女孩是不會嫁給他們的。
至于聚族而居抱團的事兒,也是古代的現實,分家真的不容易,而且誰提分家誰是家里的逆子。
人丁不旺就很容易被欺負,這也不是嚇唬人的。就拿云芳的娘家殷家來說,老爺子夫妻兩個有女兒,嫁出去之后留下個女兒,為什么前女婿娶個媳婦虐待了孩子,老夫妻兩個上門了也沒法討公道,就是殷家人少,本來是有理的事兒,碰上那種抱團的家族,是有理變成了沒理。
還是拿玉芳那表姐的例子,老爺子當年硬碰硬,要告官,里正來調節,但是周圍鄰居都是女婿家的族人,就算不是也是有點親緣關系的。閉口不提是后娘虐待孩子,只說是孩子做賊做慣了,挨打了正常。問起來小小年紀是怎么做賊的,人家就說是跟著親娘學的,反正母女都死了,臟水隨便潑,潑不了了回家抄起家伙打上殷家的門,當年把殷慶打的頭破血流,打的殷家沒一件完整的東西,放下狠話,再追究打死殷慶。
這樣的例子還有很多,殷家是殷祺成人物了,要不然也不會如現在這么輕松。少不了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兒被鄰居占便宜。
這也是為什么有人贊一句人丁興旺是好話,人丁興旺真的是一種興旺的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