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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臉用袍子擦了擦刀子,走過去將瑪魯的繩子也割開了,年輕的祭司早就嚇傻了,他撐著地怔怔問道:“你是馬賊?”
“是啊,祭司大人。”白臉齜牙笑了。他勻一勻氣,終于還是腳下一軟,跪倒在了瑪魯面前。偷著微弱的燈光,瑪魯這才發現套在白臉身上的那件灰袍從中央緩緩盛開出一朵暗色的花。
“你、你受傷了!”瑪魯驚叫。
白臉他一手撐著地板,一手捂住肚子,勉強把自己掰成了個歪靠的姿勢。他擦了把臉上的冷汗,嘴上還不放過瑪魯:“我他媽還以為你眼瞎得等我死了才能看出來呢……喂,小廢物,你還是不是圖戎的祭司?傻得不會救人了?沒看到老子的腸子都快流出來了?”
瑪魯被他這夸張可怖的形容嚇得只會連連點頭,少年慌忙退開,一個沒留神還被交疊倒在地上的一胖一瘦兩具尸體絆了個趔趄。等他從一地的狼藉里翻找出草木灰和藥粉繃帶,白臉的臉色已經跟旁邊半截都要入土的老祭司沒什么兩樣了。
瑪魯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但雙唇仍舊在顫抖,他哆嗦著問:“是什么時候的傷到的……”
“我哪記得,他的刀那么長,什么時候捅了我都不奇怪。”白臉的口氣倒是見怪不怪。他撩起袍子和衣裳,露出腹部可怖的長長豁口,血污遍布,幾乎將原本的膚色徹底蓋去。
瑪魯看得心驚肉跳,連忙拿過草木灰為他止血,“我盡量輕一些。帕帕蘇……你忍著點。”
“我不叫帕帕蘇。”白臉嘶著氣,回道。
“哎?”
“這是我胡編出來騙這幫人的,我阿媽是被擄到邊城做妓女的南國女人,跟馬賊們生下我不久就死了,沒人給我起過名字。”
“哦……”瑪魯垂著頭,他吸著鼻涕,將繃帶一圈一圈小心繞上白臉的腰腹,他動作已經盡量放輕了,可白臉額頭豆大的汗水還是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做完了這一切,瑪魯才敢抬眼去看白臉,問他還有什么需求,白臉吐出剛剛忍痛時咬著的布團:“你上若娜閼氏那邊看看,雖然我對你們這個汗王都能被吊到礎格魯上的地方不抱什么期望,但好歹你們金子付的比末羯人痛快,還是別完蛋了的好。”他說一句話得緩上半天,仍然忍不住在里面摻上奚落嘲諷。
“我?”瑪魯指著自己。
“不然能是誰?”要不是白臉身上帶傷,早一腳踹在了瑪魯的屁股上,“這帳子里兩個死人兩個半死的人,就你還能跑能走,或者你想把你師父叫起來?圖戎男人都像你這個德行,今晚保準全死光了。”
瑪魯被藍眼睛瞪得一個瑟縮,他還在猶豫白臉的傷,氣得白臉抄起占卜用的羊骨蓋丟他,少年這才連滾帶爬地朝門口跑去。掀開帳門時,他囁嚅兩聲,回頭對白臉說道:“帕帕蘇……你可真勇敢。我是比不上你啦。”
白臉楞住,半晌后對著空闊死寂的帳子翻了個白眼。
出了帳篷,瑪魯才知道外頭亂得有多厲害,先前鷹鉤鼻形容的一群沒了頭羊的羊群說得真沒錯。圖戎祭司的營帳尚處于隊伍腹地,而遠方目極盡頭受到騎兵沖擊的連綿營地正在火光中不斷收縮移動,仿佛一條受傷的蜿蜒長蛇正將自己的龐大軀體盤結成圓。瑪魯站在路中央,身邊人群洶洶,撞得少年東倒西歪,他好不容易才抓住一名剛剃了頭的男孩急急問道:“外頭怎么樣了?
那男孩懷里還抱著一只兩個月大的小獵犬,一雙圓眼睛里驚恐未散,“我、我不知道!反正半夜里末羯人全沖進來了,額濟里大人叫男人們都去拿馬刀,女人和沒成年的都別管羊圈,先往里跑了再說。”他說罷用力甩開瑪魯牽住袖子的手,繼續去追前方的阿媽與姊妹。
瑪魯左右環顧,如今營潮流動,一派人心惶惶。但他得相信白臉,相信圖戎,去往閼氏大帳的所在地,為大伙報信。他掙扎著,妄圖在夾縫里開出一條前往王帳的路,不僅雙腳快被人群踩得沒了知覺,胸肺也被壓擠著喘不過氣來,一張臉憋得通紅。
等他脫離人潮時,少年幾乎是一躍撲倒在地上,他還沒吸上兩口新鮮空氣,一具尸體迎面向他倒了過來,年輕的祭司頓時嚇得大喊了一聲,手腳并用地往后退去。
死人穿著突狼騎的衣裳,臉上一道從右眉骨直摜到左下頜的深刻刀傷,身體下落時傷口揮灑的幾點血沫正濺到了瑪魯干凈的臉上,一雙沒來得及閉上的雙眼直勾勾地瞪著他。瑪魯駭得猛一扭頭,不敢去看,可當他轉眼注意到面前景象時,剎那間他以為自己見到了羊皮書上所寫的血海煉獄。
幾個時辰前還在他帳子里耀武揚威的金環被一柄長刀貫穿了左胸,垂著頭雙膝跪地,和刀柄形成了一個欲倒未倒的三角形,耳朵上的那只金環與他的帽子都不翼而飛;小個子的末羯人則在瑪魯的三步之外,男人的胸腔肋骨深深凹陷下去,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擊打過,右腿自膝蓋以下都沒有了,人還沒死透,正躺在地上抽搐著,口腔里涌出的血沫糊了他的半張臉。
可在這兩人的身邊,倒下的是更多的圖戎武士。勇士們就這么橫七豎八地躺著,如果不是染紅地面的一灘灘血泊,簡直如同一場慶典狂歡后的醉酒狼藉。少年的眼珠機械地挪動,視線環顧中,他甚至在其中看見了自己眼熟的面孔。<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