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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暗橙色的余暉，掃過疾馳在鐵軌上的列車。

末等車廂靠窗的座位，一個中學生模樣的，留著標準短發的女孩，穿著不算太厚的深色棉服，袖口有磨損的毛邊；多次水洗后的黑色褲子，已經掉色發白；尼龍搭扣的運動鞋，白色膠底上擦不掉的灰。都是些早已過時的款式。

一個略顯陳舊的水粉色背包緊緊抱在懷里，左手穿過背包肩帶，右手掌心握著一部老款的廉價智能手機，手機掛繩一圈圈纏在手腕上。透明的手機殼已經泛黃，屏幕一角的保護膜破碎，女孩用拇指似安慰般摩挲著裂痕，這些碎片早已不會傷害到自己。

低下頭，手機正處于聊天界面。女孩視線停留在聊天框內待發送的文字，遲疑著每一處詞語與銜接。屏幕暗下又亮起，終于下定決心按下發送鍵。

消息發出后，倒扣放下手機，沒有再看屏幕。在等待消息發出的一分鐘里，女孩縮在座位里，倚靠著車廂壁一側的扶手。臉頰貼在冰涼的窗戶，模糊倒映出自己。呼出的水汽在玻璃上凝成白霧。木然望向窗外，大地覆滿了霜，一片茫茫。

遠處城市的街燈同時亮起。

江迎修改好項目論文的最終稿，用郵件傳給教授。看著“已發送”的提示，徹底松了一口氣。關閉電腦，屬于自己的寒假終于到來了。

時針在一天中第二次接近八點，江迎吃過晚飯，簡單整理了下。隨意沖個澡，走到廚房拉開冰箱，拿出瓶帶著寒氣的氣泡水。拉上客廳的窗簾，懶得吹干的齊肩半長發隨意撩到耳后，披著浴袍倚在沙發里，電視上放著一部冷門電影。

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響起提示音。江迎僅憑聲音就知道，這是她在社交平臺唯一的特別關心，線下只見過一面的小網友發來的訊息。

江迎暫停電影，拿起手機點開對話框，本以為是平時一樣的隨意聊天，不曾想映入眼簾的文字卻令她心情復雜。

「姐姐，我從家里逃走了。可以再見您一次嗎？我買了火車票，車快到站了，對不起。我不知道該去哪里。」

真是“驚喜”，江迎苦笑，這孩子還真是胡來，要是自己沒及時看到消息，她要怎么辦。這還是小朋友第一次來找自己，江迎沒有猶豫回復道：「車次信息發我，我去接你」。

對方很快發了購票的截圖過來，圖片上的名字被隱藏起來。

江迎確認了到達站和時間，掃了一眼身份證號，雖然系統有對具體生日部分進行模糊處理，但也能立刻判斷出是十六七歲的女孩子，應該是本人沒錯。

對面沉默良久，「謝謝姐姐」。

隨便換套能外出的衣服，帶上帽子，拎起車鑰匙，鎖好門。坐上駕駛位，江迎戴上藍牙耳機，給小孩發了語音邀請。

“白翊。”江迎平穩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到了對方的耳中。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姐姐。”對方聲音很輕，似乎不太敢在高鐵上大聲說話，剛才發出的的消息，幾乎用掉了她全部勇氣。

“手機電量夠嗎？”

“還有一半……”

“見面之前一直連著語音吧。”

“……好。”對方的聲音隱隱帶著鼻音。

江迎隨意地找著一些話題轉移白翊的注意力，“第一次自己出遠門？”

“嗯。”肯定的回應。

“那你很酷啊，小白，”江迎語氣輕松，沒有半點對小孩自作主張的指責，“第一次來就知道怎樣坐高鐵。”

“怎么不提前跟我說你要過來呀，現在放假了，我直接開車去接你都可以。”江迎如常說著，就像與經常相見的老友，“上次見過面之后都有一學期沒見了，本想忙完學校的事就去找你玩的，結果你先來找我了。”

耳機里傳來即將到站停車的廣播。

“下車后跟著人群到出站口，我可能要晚到一會，在那等我就好。”

夜晚的街道機動車并不多，江迎居住的地方距離車站有一定的距離，踩下油門，在限速允許的范圍內把車速加到了最快。

天色徹底暗了。

列車早已到站，偌大的火車站里，行色匆匆。只有一個小小的行李箱，旁邊蹲著一個把自己縮到行李箱陰影里的小朋友，背著大大的包，低著頭抱著雙腿。這些行李是屬于她的全部。

手緊緊握著手機，對面是她與這座城市唯一的聯系。

“抬頭。”

腳步聲由遠及近，白翊抬起頭，逆著光，看見心念已久的姐姐朝著自己走來，在自己面前停下來，向自己伸出手。屏幕后的人就這么出現在自己面前，白翊感到恍惚，一時間甚至不敢伸手觸碰。

“久等了。”江迎開口道。拉起蹲在地上的小孩，張開雙臂，與對方禮節性地擁抱。

白翊眼眶隱約泛紅，試圖躲開，“……”什么也沒有說出口。

“走吧。”江迎接過行李箱，向著停車的方向走去，白翊想要自己拉，但是被拒絕了，只好跟隨在半步之后的位置。

坐上車，白翊坐在副駕駛的

位置上，江迎上前扯過安全帶，幫小朋友系好。

“去我家吧，我自己住，而且有空房間。”

江迎小時候，父親在大學城的一所高校教書，房子是母親買下的，兩室一廳的小公寓，全家一起住在這里。后來父親工作調動，母親的事業也有了躍升，一起住進了城中心的大平層，這里的房子便租了出去。

陰差陽錯，江迎考進了附近的另一所重點大學。

母親把公寓完全交給江迎支配。作為建筑系的新生，江迎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布局和裝飾了公寓，大一結束后便住進了這里。

“我沒有錢……”白翊低著頭，玩著衣服上的帶子。

“我又不是開旅店，”江迎對白翊在意的點表示疑惑，“不用你花錢呀。”

“可是……”白翊斟酌著，不太熟練道，“我給您添麻煩了。”

“還用上敬稱了。”江迎輕笑出聲，岔開了話題，“你也太相信人了吧，我要是壞人你怎么辦。”

白翊停下來手里的動作，抬頭看向坐在身旁的姐姐，很小聲道：“不相信別人……”

“嗯？”江迎不太確定白翊說了什么。

“……相信你。”

“……”江迎發現自己竟然被小孩撩到了。

偏過頭望了一眼坐在自己副駕駛的白翊，對方眼睛亮晶晶的，見自己看過去，躲閃逃開了自己的視線。

“我要是沒及時看到你消息，你要怎么辦？”

“我打算……我想去看海。”

這算什么？自殺預告嗎？江還心里一緊，但沒有表現出來。

“晚上吃飯了嗎？”

“沒。”

“附近有家好吃的拉面，陪我去吧。”

吃飽喝足。江迎帶著白翊，停車，上電梯，打開家門。